这场辩论的靶子是一个诡异的矛盾体:一边是被公开嘲讽多年的"纯规模化路线"批评者,一边是即将以1.4万亿美元估值登陆公开市场的AI公司。本周,Anthropic 即将完成IPO,这件事本身成了检验整个AI行业能否自洽的一次公开测验。NYU名誉教授、Substack专栏作者 Gary Marcus(加里·马库斯)在 Big Technology 播客中,向主持人 Alex Kantrowitz 摊开了他做空Anthropic的八九条理由,这是双期节目的"空方"一期,下半周 Box CEO Aaron Levy 会给出多方观点。

马库斯的立场看起来有些自相矛盾:他一边承认 Claude Code 正是他研究了几十年的"神经符号AI"路线的胜利,一边又写文章劝大家"不要申购"。这篇文章想把这个矛盾拆开看——技术路线判断对了,不代表生意能成立。

1. 他赢了一场学术辩论,却仍然不看好这单生意

马库斯先把话说清楚:他从来没有否定过大语言模型本身,他否定的是"纯规模化能解决一切"这个说法。他的研究生涯都在主张要往神经网络里加入符号系统——条件判断、循环、工具调用,这些来自经典AI的抽象表示方法。而 Claude Code 恰恰做到了这一点。"没人谈这件事,但 Claude Code 已经是你能找到的最神经符号化的系统了。"它是一个巨大的大语言模型,规模化是其中一部分,但它同时塞进了条件、循环、工具这些符号性的东西,并把它们和模型整合在一起。马库斯说他当时专门写了一篇文章称赞这件事——这不是纯规模化的胜利,是神经符号AI的胜利,只是没人愿意承认。

但技术路线站对了,并不意味着生意能成立。马库斯紧接着抛出了他真正的担忧:他依然不喜欢这次IPO,因为经济账算不过来。

2. 一家产品不错、生意很烂的公司

Anthropic此次IPO估值最高可能触及1.4万亿美元,更可能略低一些。马库斯把这个数字和公司的财务现实摆在一起:除了一个"异常、被大量补贴"的季度外,这家公司从未实现盈利,同时背负着近9000亿美元的未来负债。把这样一家公司定价在1.4万亿美元,在他看来是"疯狂的"。

他用了一个比喻来区分"好产品"和"好生意":你可以用手工压榨的柠檬和糖做出全世界最好的柠檬水,但如果你按每杯25美分卖,而不是2美元,"你的柠檬水可能是好的,但你的生意是糟糕的。"Anthropic的产品确实好,营收也确实可观,问题是运营这门生意太贵了,竞争太激烈——它的市场定位非常狭窄,基本只能守住最高端的模型市场,因为低端市场早被打得节节败退。马库斯直言,他认为公司短期内难以盈利,甚至有实际的破产风险;更可能的结局是被收购,但收购价会远低于IPO时的定价。

3. "万亿磅婴儿":所有指数增长曲线最后都会拐弯

支撑外界高估值预期的,是一张在Twitter上被疯传的图——Joseph Jacks做的一张图,Y轴诡异到让人怀疑它是不是在装作对数坐标。图里预测Anthropic到2028年左右的营收会超过Google/Alphabet,曲线陡峭上扬。马库斯当时就指出,这个预测完全建立在"token maxing"这股风潮之上,而这股风潮注定不会持续。

"Token maxing"指的是公司鼓励员工尽可能多地消耗token、不去核算成本的那段时期。马库斯半年前发过一条推文:"Token maxing是愚蠢的,来证明我错了。"没人成功反驳过他。他还提出了一个"万亿磅婴儿谬误":有人晒出婴儿一个月内体重翻倍的照片,开玩笑说按这个速度推算,孩子上大学时会重达一万亿磅。指数增长可以持续一阵子,但通常会放缓——他说当时就预判Anthropic的增长会像这个婴儿一样,看着陡峭,但终究到不了"一万亿磅"。

数据印证了这个判断。他援引自己文章里的数字:Anthropic第二季度营收环比增长147%,到第三季度骤降为47%。"Token maxing的退潮,叠加来自中国的、质量不错即便还谈不上顶尖的竞争对手开始显现压力。"他认为,从今年年中开始,Anthropic几乎在为争夺一个立足点而挣扎,因为用户开始转向中国模型。增长没有消失,但那种每季度147%的预测显然是错的——而公司背后还压着9000亿美元的负债,"这笔账算不过来"。

主持人在这里提出了一个反问:即便收紧了token maxing,下一季度的支出依然环比增长了47%,并没有萎缩,这是否说明基本面没那么糟?马库斯的回应是,没有完全熄火不等于没问题——"如果负债没那么高,这其实是一笔不错的生意。"公司确实在赚钱,产品确实不错,但利润没有从中产生,营收增速也赶不上已经承诺要付出去的那些钱。

4. 把模型做得更好,成本涨得比收入快

Anthropic的真实市场定位,只剩下极端高端的模型——因为低端市场它根本打不过价格战。而问题在于,做出更好AI的成本正在以指数级速度攀升。马库斯指出,每一次微小的模型能力提升,所花的钱都远远超过上一次。这意味着这家公司唯一能守住的护城河,正是成本结构最不划算的那一块。

这条逻辑和前面的营收放缓形成了对照:一边是收入增速因为token maxing退潮和中国模型竞争而大幅回落,一边是把模型继续推向顶尖所需的研发投入在加速膨胀。两条曲线一个向下、一个向上,中间夹着近9000亿美元的既有负债——马库斯说,这正是他认为这单IPO"数学不成立"的核心原因。

回到最初的命题,这场IPO被马库斯视为AI行业能否自证商业模式的一次公开测验。他承认自己押对了技术路线——神经符号AI确实在Claude Code里成为了现实,但技术路线正确和商业模型能跑通,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在他看来,Anthropic要证明他是错的,不是靠证明神经符号AI有效,而是要在负债高企、成本飙升、竞争加剧的三重压力下,拿出真实可持续的利润——而目前为止,这一点还没有发生。

Alex Kantrowitz 作者:智顶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