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的会议室里,人们习惯用"曲棍球棒曲线"形容AI的进步——一条先平缓后陡然翘起的增长线。可当经济学家Alex Imas和Tyler Cowen坐到一起讨论这条曲线时,他们关心的不是曲线本身有多陡,而是一个更朴素的问题:这条曲线到底连向哪里,又能不能换成真金白银的经济增长。

这场对话发生在2026年11月11日录制的a16z播客里,主持人Erik Torenberg邀请了Google DeepMind的经济学家Alex Imas与经济学家Tyler Cowen,围绕METER机构的最新进展报告、Anthropic的IPO预期、以及刚刚结束的美国中期选举,展开了一次罕见的、把AI热度拉回经济学常识的讨论。两人都承认模型在变强,但对"变强"能多快转化为GDP增长,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谨慎程度。

1. 曲棍球棒曲线通向哪里,比曲线本身更重要

Alex Imas不否认进步在加速。他说从去年11月到今年11月,这个世界"认不出来了",尤其是Agentic AI与聊天机器人时代的差距——用聊天机器人更像是在用一个花哨的维基百科问答工具,而Agentic系统已经能真正完成工作。METER报告里又展示了一条新的曲棍球棒曲线,但Imas坦言自己并没有因此更新太多认知,因为报告里的大部分数据此前已经在其他地方出现过。

真正让他在意的关键词是"specified tasks"(界定清晰的任务)。他认为问题不在于模型能不能把界定清晰的任务做出曲棍球棒式的进步,而在于现实世界里大量工作根本不是界定清晰的。模型在处理模糊、依赖隐性知识(tacit knowledge)的任务上确实也在变好,但这类任务上能不能画出同样陡峭的曲线,他并不确定。作为经济学家,他更关心的是每一代模型迭代到底解锁了哪些"具有经济价值的任务",而这件事情,曲棍球棒曲线本身捕捉得很不完整——基准测试上曲线可以陡峭得离谱,现实世界里却看不到对应的加速。他判断目前现实世界确实在加速,但这正是他反复自问的问题。

2. Nvidia的怪异信号与Anthropic的估值天花板

Tyler Cowen的表态更直接。他说自己8月以来观点变化不小,主要是因为数学类任务的进展——一个明显更强的新模型,现在三周之内就能做出来,这个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但这是几个月前的判断,如果只看最近一周,他变得更谨慎了。

Nvidia最近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他没有做预测,但认为这会让整个行业慢下来一点。更直接的证据来自预测市场:市场对Anthropic IPO估值的押注在上下波动,但始终没有飞过2万亿美元。Anthropic自己公布的营收预测数字,他没有说被"震惊",但那些数字也绝不是超快起飞场景下应该看到的量级。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Tyler说自己比一周前多了大约1%的看空情绪——理由很简单,机构运转得没有乐观者期待的那么顺畅,也没有恐慌者担心的那么糟糕。

3. 湾区没有人能回答的一个问题

几周前Tyler在湾区,很多人向他兜售极高的营收预测数字。他只问了一个问题:要支撑Anthropic和OpenAI这种营收规模,经济体里还有哪些其他行业需要以足够快的速度增长?结果没有人能回答,甚至没有人尝试回答。他由此判断,那些极端营收数字是不成立的。

这不代表他对整个行业看空——他依然看涨,相信这些都是伟大的公司,长期收益会超过成本,只是过程会比很多人想象的更正常。他更信任市场数据而不是湾区人士的判断:实际利率、股价,这些市场数据看起来都相当正常,整个投资界都在谈论AI,这已经不是2014年那种"读了一篇LessWrong博客就暴富"的神秘小圈子游戏了。

Alex Imas完全同意这个逻辑,并补上了经济学的另一半:要证成营收的增长,必须先在经济体的其他部分看到生产率数字的提升——企业愿意为AI产品付更高的钱,这种意愿只能来自它们自身生产率的提升,而目前还没有看到太多这方面的证据。他没有说这不会发生,只是说它终究得发生才能支撑现在的估值叙事。

4. 代币用量指数级上涨,营收却是平的

价格战是另一条被低估的主线。Imas描述了前沿实验室竞争焦点的转移:过去大家比拼谁的模型更好,但现在企业客户越来越多,Agentic AI又比聊天机器人消耗远多得多的代币(token),成本迅速攀升。于是OpenAI、Anthropic开始打价格战,Mistral入局,DeepMind也在用更便宜但同样好甚至稍强或稍弱的模型参与竞争。

企业费用管理公司RAMP的数据把这一切量化了出来:代币用量呈指数级增长,营收却是平的。差额去哪了?就是被价格竞争吃掉了。Imas的结论很干脆——前沿实验室之间的价格竞争,比六个月前激烈得多。

5. 中期选举被高估了,但得州真的让人意外

讨论转到政治时,Tyler的判断同样克制。他认为最近这轮中期选举对AI行业的冲击被过度解读了,大多数数据中心项目仍会继续推进。但确实有更大概率出现更严格的监管,或者监管来得更早,又或者在护栏(guardrail)问题上,特朗普方面做出让步。这不是一个主导性的力量,但足以让他在起飞速度和营收数字上多一分看空。

被问到中期选举是否让他更新了别的判断时,Tyler说大部分结果都在他预期之内,甚至是他预测过的——唯独得州真正让他感到惊讶,他没想到得州会以那种方式翻转,也许只是自己最近去得州不够频繁,但那确实是个意外。

AI进步的曲线继续陡峭地往上翘,但这场对话想说明的,是曲线背后那条更安静、更难画的轨迹——生产率、定价、监管、市场情绪,这些传统经济学变量并没有因为模型变强就跳过自己的节奏。Alex Imas与Tyler Cowen都不否认AI会改变整个世界,他们只是坚持一件事:曲棍球棒式的技术进步,和同样陡峭的经济增长曲线,中间还隔着一段需要被一步步走完的距离。

a16z 作者:智顶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