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Ruby on Rails创始人、37signals CTO David Heinemeier Hansson(DHH)第二次做客Lex Fridman播客(第501期),录制了一场超过五小时的长对话。13个月前两人坐在同一个位置谈编程,那时DHH对AI辅助写代码的态度还是"不太感冒"。这一次,他带来了一台预装自己开发的Omarchy操作系统的Dell笔记本,当作Lex的生日礼物,现场演示了从开机到进入桌面不到一分钟的安装过程。

RoR之父:AI时代,不要预测任何事情

我觉得这是真牛人。因为牛人不在于一直正确,而在于能够不断修正自己的看法,保持正确。正所谓实践是检验整理的唯一标准。13个月前的DHH还在对AI写代码摇头,现在他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手写任何代码了。而且他不是读了某篇论文改变了看法,而是在实际使用中一步一步被说服:先是半信半疑地试了一下Opus 4.5,然后发现自己一个人加一群Agent可以交付一整个操作系统。

就在这期播客录制前几天,Omarchy第四个大版本Quattro刚刚发布。DHH说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软件发布之一,但同时也是他个人手写代码最少的一次。播客录制后不久,他宣布成立非营利组织Omacom基金会,Shopify CEO Tobi Lütke、Stripe CEO Patrick Collison、Dell CEO Michael Dell、Block董事长Jack Dorsey等八位科技行业领袖各出资100万美元,总额迅速达到1000万美元,目标只有一个:让Linux桌面真正普及。

这场对话覆盖了编程的未来、AI模型竞争、开源社区变革、Linux桌面的机会、父亲身份、移民政策,以及人应不应该追求永生。以下是完整梳理。

1. "13个月前我们在不同的宇宙里"

DHH用列宁的话开场:有的十年什么都没发生,有的几周里发生了几十年的事。过去九个月,我们经历了几十年的进步。

他把自己对AI的态度变化分成了几个清晰的阶段。第一阶段是"前Agent时代",AI只是一个效率更高的查资料工具和代码自动补全器。他对它有好感,但这个东西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他的工作方式,他还是在手工雕刻代码,只不过旁边多了一个能帮忙查东西的小助手。

然后是2025年11月24日。他记得精确的日期。Anthropic发布了Opus 4.5,他在26号试了几个任务,发现输出的代码质量与自己会写的东西"不可思议地接近"。他当时往后一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怎么可能?几个月前那个自动补全的烂摊子,怎么变成了这个?

他把这个变化拆成两层。一层是模型变聪明了,但Opus 4.5跟前一代Opus 4相比,智商提升可能并没有那么大。真正的变化是第二层:Agent的工具使用能力。模型学会了操纵你的电脑,使用各种工具,检查自己的工作。他把这比作早期GPS刚出来的时候,偶尔会把人导进河里,但现在GPS已经好到车可以自己开了。

"如果Opus 4.5是我们得到的最后一个模型,我也心满意足了。我可以用它用20年。" 但事情当然没有停在那里。2026年初春出现了子Agent(sub-agent),一个任务可以拆成八个同时跑,速度提高五到十倍。到了2026年夏天,Opus 5、Fable、GPT Sol出来了,情况又变了:他不再需要告诉Agent该往哪里走、走哪条路,他只需要描述问题,Agent自己规划路线。

他用了一个比喻:我从告诉Agent"去哪里",变成了告诉Agent"我有什么问题"。

2. Omarchy Quattro:一行代码都没有手写

这是DHH用来证明自己"不是AI精神病"的核心证据。

Omarchy是一个基于Arch Linux的桌面发行版,从2025年夏天开始开发,最初的Bash脚本都是他手写的。到了Quattro版本,开发周期三个月,他在这三个月里没有手写任何一行发布的代码。所有代码由Agent生成,他负责审查整体"形状",对关键的模型层代码逐行查看,但大量UI代码和辅助代码他根本没看过。

他举了一个具体的例子。他在Linux上一直用一个叫Typora的Markdown编辑器写文章,但总觉得功能太多。大约六七周前,他对Agent说:我要一个C++和Qt写的极简Markdown编辑器。20分钟后第一个版本就出来了。两天之内他就抛弃了Typora,此后所有文章都用这个叫OmaWrite的编辑器写。 他强调自己完全没有看过这个C++程序的任何一行源代码,把它当作一个纯黑盒实验。

另一个例子更惊人。Omarchy的屏保效果使用了一个叫Terminal Text Effects的Python库,效果不错,但Python启动时CPU占用极高,在笔记本上会烧电池、转风扇。他想把它转成Rust。他给Fable一个prompt:这是Python库的源代码,我要一个Rust版本,无外部依赖,单一可执行文件。不要停,做完为止。

45分钟后Fable报告完成。启动时间从86毫秒降到2毫秒,运行速度提高9.6倍,可执行文件3MB。 他没有看一行Rust代码,直接告诉Agent发布:建Git仓库、打包、向Omarchy主仓库提交代码合并请求,开发者管这个叫PR,从Python版切换到Rust版。Agent把这一切全做了。

然后他用这个任务做了一轮模型横评,用相同的执行计划分别交给不同模型:

AI模型按处理的token数量计费,token可以粗略理解为字数。以下是各模型的表现:

RoR之父:AI时代,不要预测任何事情

Fable最快最贵,但Sol和Grok只花十分之一的成本就完成了同样的任务。DHH后来又跑了两轮自动优化,最终Rust版本比原始Python版本快了46倍。

3. 为什么大公司的软件没有变快

Lex提出了一个观察:日常依赖的大型软件,比如Adobe Photoshop,似乎并没有因为AI而加速迭代。DHH分了三层回答。

第一个原因是人。大型组织里实现(implementation)很少是瓶颈,人的带宽和沟通才是。 产品经理、设计师、VP、CTO,每个人都要参与决策过程,每个人都要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他在开发Omarchy的三个月里得到的核心教训是:要获得10倍、100倍甚至1000倍的生产力提升,你必须直接与Agent交互,不能在中间插入另一个人类,因为人类太慢了。

第二个原因是想法。多数组织的瓶颈其实在愿景和品味,而不在编码能力。微软几十年来拥有无穷无尽的编程人力,但大量编程能力并没有产出伟大的、令人心动的软件。AI让你可以快速实现大量糟糕的创意,然后呢?你会发布它们吗?

第三个原因是时间。这种能力真正存在也不过半年。他认为批评AI"为什么进展不够快"本身就站不住:人类历史上没有任何其他技术进展比AI更快,你居然还嫌它慢?

但他同时承认了一个教训。37signals刚发布的Basecamp 5是他们第一个大规模使用Agent加速的产品。2026年初,他们让设计师直接用Agent写代码,因为设计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功能、什么形态,让他们去vibe code,用自然语言告诉AI自己想要什么,不管底下的代码长什么样。结果:单个PR可能各自说得过去,但合在一起,摧毁了系统的架构。 他们不得不手动清理,用人力把架构恢复到连贯和一致的状态。

他由此得出一个判断:在现有的大型代码库上vibe code,如果你想保持架构的完整性,目前阶段你仍然需要是一个程序员。但他紧接着补充:如果有人指责vibe coder产出的是垃圾,"你看过普通程序员的产出吗?那也是垃圾。"

4. 开源的"宗教改革"时刻

DHH把当前AI对开源的冲击比作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

过去,开源社区声称所有人都可以贡献代码,但实际上只有一小撮高技术水准的"祭司"阶层真正有能力做到。AI Agent把这个门槛拆掉了。过去三个月开发Quattro期间,他合并了超过1000个PR,其中相当多来自非传统程序员或者在其他领域工作的程序员。这些人有好的想法,但以前没有能力把想法变成代码。Agent让他们可以了。

对于很多开源维护者抱怨AI生成的低质量PR涌入,DHH完全不同意。他运营开源项目25年,看过成千上万个程序员的产出,他的统计结论是:大多数程序员的PR质量本来就不好。他们不写测试、不填bug报告的关键信息、不解释为什么要改、不检查自己的工作。你知道谁会做这些事?Agent,如果你告诉它去做。

他甚至说,他现在更愿意收到Agent写的PR而不是人写的:质量更好,而且如果要拒绝,他心理负担更小。 "你又没亲手写它,我可以看一眼就说不要。"

Omarchy目前有大约400个未合并的PR,一周前的两倍。他已经不再亲自审查每一个PR了。Agent替他审查,筛掉错误的、重复的、质量差的,只把值得人类做决策的"珍珠"呈给他:合并还是不合并。

"开源的所有苦差事正在以闪电速度蒸发,我们只剩下了最精华的部分,骨髓,决定这个东西应该做什么、应该往哪里去。"

Lex追问:那好的想法最终还是来自人类吗?DHH说他在第一个Agent阶段也这么认为,但现在不了。"我见过模型产出的想法好到让我自愧不如。那些还在坚持说Agent只是鹦鹉、只是在重复已有想法的人,对过去六到九个月的进展视而不见。"

5. "Vibe coding"、"agentic engineering",还是就叫编程?

DHH对"agentic engineering"这个词深恶痛绝。"这已经变成营销垃圾话了,什么东西都往上贴。"但他也觉得"vibe coding"不对味,因为它闻起来像2000年代初那些下载现成PHP脚本拿来就用、完全不懂原理的"script kiddies",圈子里管这种人叫脚本小子。

他自己的定义是:如果你告诉Agent去构建软件,完全不看实现,那是vibe coding。 如果你还会审查实现的形状和比例,那是另一回事。他不确定应该叫什么,Lex建议干脆就叫"编程"。

但这里出现了一个有趣的争论。Lex认为有编程经验的人做Agent工程应该比非程序员做得好,因为程序员懂系统设计、有严谨性。DHH同意了一半,然后翻转了论点。

"有一段时间,我知道太多编程知识反而是劣势。" 因为他会指示Agent按他自己的方式做事。在Agent时代的第一个阶段(大约三个月),这确实更高效。但到了下一个阶段,你可以只描述问题而不是规定路径,Agent反而能给出比程序员预设路线更好的方案。

他举了一个例子。很多程序员其实不是好的产品经理。软件本质上是产品管理:它应该做什么?为谁做?怎么做?从哪里开始?什么进v1?这些技能在程序员中的分布并不均匀。而在Agent时代,这些恰恰是你真正需要的技能。

他还提到了AGENTS.md / CLAUDE.md文件。一度大家都在微调Agent的系统提示,写巨长的指令文件。但Claude Code团队分享过,Opus 5的系统提示相比之前缩减了80%,因为Agent不但不再需要那么多人类指令,过度规定反而会损害它的表现。 就像一个不懂编程的上司走进办公室开始指手画脚,程序员被迫按照违背自己判断的方式干活,写出来的代码只会更差。Agent也一样。

DHH对敏捷开发的核心理念做了一次Agent时代的重新诠释。他说敏捷运动在90年代末的根本洞察是:没有人在收到软件之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在Agent时代,你应该抵制诱惑不要预先过度规定。尽可能模糊地描述你的想法,让Agent先做出一个东西来,然后你去用它。好软件是在使用过程中被发现的,不是在规格书上被设计出来的。

6. 16个并行线程:DHH的编程工作台

DHH的物理工作环境已经从单线程手工雕刻,变成了多机多Agent并行处理。

他从tmux开始,多个标签页里跑多个Agent。后来发现tmux不够用了。多台机器同时跑Agent时,tmux没有办法告诉你哪个Agent干完了、哪个在等你做决定。他切换到了一个叫Herdr的工具,本质上是tmux加上Agent状态通知。Agent干完了就叮一声,告诉他它在等一个决策。

大约一个月前他做了一个更疯狂的事。他意识到在单机上跑Agent不够快,就像发现了多核编程但只有两个核。他买了一批GL.iNet Comet小盒子,一种远程控制电脑的KVM设备,把壁橱里的几台闲置mini PC全部联网,用Tailscale这种基于WireGuard协议的虚拟网络把所有电脑变成一个局域网。他随时可以从手机访问马里布办公室和哥本哈根办公室的所有机器。

"我大约能跑16个并行线程。" 对比一年前他手工写代码的带宽(大约每小时20行),现在他每小时的产出可以达到数百行。他承认"代码行数"是一个糟糕的指标,但作为产出量的粗略衡量,差距是巨大的。

他的日常工作流是:在Herdr里上面跑Claude,下面跑Codex,可能还有一个OpenCode。用Opus或Fable写代码,完成后固定步骤是用Codex xHigh做交叉审查。最近他也开始用Grok做审查。推送到GitHub后,Copilot还会再检查一遍。"我不敢相信Copilot居然变好了。它以前标记的问题全是废话,所以很多人关掉了它。如果你关了,应该再打开,因为它确实在找到真正的问题。"

他还透露了一个有趣的实验:37signals正在把Agent放进Basecamp内部当作"同事",给它们分配待办事项和任务卡片。他发现为异步通信优化的协作工具可能比聊天式的Agent harness更合适,因为你不会坐在那里等一条即时回复,心态完全不同。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最终形态,但方向值得关注。

他坦言这种多线程切换非常消耗脑力,但他享受这种消耗。"就像从赛车里爬出来,累到脑袋都抬不起来,躺在车库地板上想,'我还活着。'这就是我现在跟Agent工作时感受到的那种精疲力竭。"

他估计这种强度不可持续,也不需要持续。自动化正在推进,他已经在构建一个叫AmaBot的系统来管理Omarchy的日常开发:自动处理PR和issue,然后给他发一封邮件汇总,他每天只需要做一次最终判断。

7. 60秒安装一个操作系统

DHH引用了Ghostty终端创建者Mitchell Hashimoto的话:"对卓越的追求不需要解释。" Mitchell Hashimoto也是HashiCorp的创始人。

他对安装速度的执念并不是从"一分钟"开始的,最初的目标只是15分钟。但他发现基准已经被扭曲得离谱。Commodore 64按下电源键不到一秒就进入BASIC解释器。而他最近买的新Mac,从拆封到可以安装Adobe Lightroom,花了42分钟。新PC装Windows,一小时35分钟。

Omarchy Quattro的安装时间?当着Lex的面,不到一分钟。当前的世界纪录是45秒。

为了压缩安装时间,他做了大量微观优化。一个是利用人类输入的延迟做后台预加载:用户在填用户名和密码的时候,系统已经开始把包加载到内存里了。另一个是极端的体积压缩。JetBrains字体的标准包200MB,但Omarchy只用一个16MB的Nerd Font补丁版本,省了184MB。NVIDIA驱动的压缩从标准格式换成ZSTD极限压缩,两个驱动包又省了200MB。上一版ISO是7.5GB,现在5.85GB。

他说自己像一个McLaren的汽车设计师,在一辆1040公斤的超跑上为370克而斗争。"这是什么样的偏执狂?我爱这种偏执。"

他现在的目标是为特定硬件(比如Dell XPS)制作turbo镜像,预计可以做到12秒安装一个完整的Linux系统。

8. Linux终将赢得桌面

DHH认为Linux赢得桌面已经是最可能的结果了。

他的论证逻辑是:Agent最适合的操作环境是Unix哲学,独立的命令行工具、纯文本配置文件、一切可自动化。而这恰恰是Linux过去被嫌弃的原因。Mac的锁定曾经是它的优势,那套精心策划的、受控的用户体验。但在Agent时代,锁定变成了最大的障碍。

"Linux的全部缺点,在五分钟前还是缺点,现在变成了它最大的卖点。宇宙真是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

他描述了一个具体的体验。Omarchy Quattro有一个崩溃监视器:如果任何应用崩溃,它会弹出通知问你要不要让AI诊断问题。他见过Agent从查系统日志开始,检出应用的源代码,定位到某个Rust文件第472行有一个未处理的变量溢出,然后自动生成包含完整细节的bug报告。

另一个故事更极端。他让Agent对Omarchy自身做QA测试,八个Agent跑出28个真实问题,Agent试图在12秒内全部提交到GitHub。GitHub合理地将此标记为垃圾邮件,封了他的bot账号。于是他告诉Agent用邮件发bug报告。Agent通过Hey邮件CLI给一个叫JDX的开发者发了邮件,描述他的工具mise里的一个bug。JDX收到后震惊了:Agent在还没有正式发布的代码中找到了bug。 它下载了源码,看到JDX已经修了一半,但发现修复不够完整,指出了剩余问题。

Linux内核创建者和首席维护者Linus Torvalds本人也在几周前公开表态欢迎AI进入Linux内核,声明如果你认为Linux是一个反AI项目,那你想多了,请自己fork,把代码复制一份走人。DHH对此的判断是:Linux在内核层面接受AI贡献,在桌面层面(通过Omarchy这样的项目)拥抱Agent可操控的界面,两条线汇合,桌面Linux的历史性机会就在眼前。

9. 给焦虑的程序员:不要试图预测任何事

Lex问:如果你是一个刚学了计算机科学的年轻人,看到AI正在改变一切,应该怎么办?

DHH的第一条建议简洁到残酷:不要试图预测任何事。 即便行业里最聪明的大脑也无法预测两次模型迭代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试图推演两年后的未来只会让你发疯。

第二条建议是聚焦当下。他说如果你对计算机有兴趣,现在是有史以来最不可思议的时候。你可以让计算机做到最惊人的事情。他"双倍赌你不会不兴奋"。

第三条是参与开源社区。不一定要公开构建,但社区和同行的感染力是对抗存在焦虑最好的解药。"如果你在自己的小洞穴里独自坐着担心未来,你会发疯。COVID期间我们已经学到了这个教训。"

他提到了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范例:YouTube博主PewDiePie。这个一度是全球最大游戏主播的人,退出了直播圈,结婚生子搬到日本,然后一头扎进了Linux和Arch,把自己的Linux桌面做了极致的视觉定制。Linux社区把这种深度美化叫做"rice",PewDiePie的作品被社区称为"Chernobyl rice",最近还搭建了自己的AI集群,搞出了"Council of AIs"。DHH说这个转型弧线对所有犹豫的人是巨大的鼓舞。"如果PewDiePie能构建AI议会和定制硬件,那你为什么不能开始?"

他也承认悲伤是合理的。"手工写代码的世界已经不同了,为此难过一下没什么不对。但整条旅途通向了这一刻。AI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外星技术。如果我们没有电子游戏驱动的GPU革命,没有Quake和Unreal Tournament,就不会有今天的AI。你在90年代花的每一小时打游戏的时间,都在为AI革命做贡献。"

Lex自己也表达了悲伤。他用了一个比喻:Native American看着眼前一切改变,眼角流下一滴泪。

DHH的回应是:"如果AI只是替换了我热爱的东西,给我一个我厌恶的东西,我可能会苦涩。但它给了我一个更有趣的东西。" 他把自己比作毕加索。毕加索早年训练的是古典写实画法,然后立体主义出现了,他不再哀叹自己不画文艺复兴式的苹果了,而是把苹果重新想象成一个正方形,为此兴奋不已。

10. 声音、键盘、和模型赛跑

DHH全程用键盘打字与Agent交互,他自己也对此感到意外。Omarchy内置了一个叫VoxType的语音转文字工具,他知道好用,但他就是不习惯对着电脑说话。

Lex的做法完全不同。他用一个叫Plaud的随身录音设备,夹在衣服上,按一下按钮就开始录音。他会对着它说一个长达10到20分钟的流意识prompt,谈设计、改主意、描述技术概念,然后用ElevenLabs做语音转文字,再用一个LLM清洗转录文本。他为此建了一套完整的系统:一个跟代码库关联的专有术语词典,自动识别文件名和函数名的纠错机制,甚至分析他在Gmail和WhatsApp里常拼错的人名来优化识别。

DHH表示他只用过语音来口述两句话的短指令,从没试过连续说20分钟。Lex强烈推荐这种模式,原因是它天然避免了过度规定:在流意识中你会改变主意,这些犹豫和转向都是有价值的上下文信息,Agent能从中提取出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关于模型排名,DHH的当前判断是:Fable最好,尤其擅长规划和写作。 Opus 5紧随其后。GPT Sol和Grok 4.6处于非常接近的第二梯队。他特别提到Claude系列模型生成的PR描述和代码提交说明写得非常好,好到他一度直接用自己的GitHub账号让Agent代发,后来觉得这样不诚实,改成了"Claude on behalf of DHH"的署名。

关于Agent运行框架,他认为Claude Code仍然是最好的。它的多Agent管理最顺手,在一个session里按左箭头就能切到Agent视图开启新线程。OpenCode也不错,他主要用它通过Fireworks推理服务跑开源模型。但他对Anthropic有两个不满:一是Claude拒绝读取agents.md文件,只认.claude目录下的格式,他觉得这太小气;二是Claude曾拒绝把他一篇关于移民的文章翻译成意大利语,理由是不同意文章内容。他说这直接让他想到了2001太空漫游里HAL对Dave说"对不起Dave,我做不到"的场景。

但他没有因此放弃Claude。"我的代码生成器不需要跟我的政治立场一致。" 他类比了自己对待人的方式:可以因为某个话题觉得对方是白痴,同时在另一个话题上觉得对方聪明且有洞察力。人类本来就是锯齿状的,我们不需要在所有维度上完全兼容。

Lex补充了另一个视角:他在今年2月左右用OpenClaw搭建过一个叫KEF的Agent bot,让它纯粹通过网页界面(不是MCP,不是API)自主完成了一整套操作:去fizzy.com注册,发现需要邮箱,自己去hey.com注册了一个邮箱,回来完成注册,收到Basecamp的邀请邮件,点击链接进入Basecamp,在AI聊天室里自我介绍"嗨,我是KEF,David的AI bot,来这里很开心"。全程12分钟。Lex说现在重跑这个测试应该会快得多。

11. AGI的"闪光"与Agent的"歉意"

Lex问:你觉得我们已经达到AGI了吗?

DHH说,如果用"在所有事情上都达到"的一般性定义,还没有。但在特定领域,过去三个月里他多次看到让他自问"AGI跟这有什么区别"的时刻。"它能执行长周期任务,协调多个方面的工作,从模糊的指令出发完成整个流程。这距离AGI还差什么?我可以在边缘挑刺,但大画面上,我已经看到了。"

他描述了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细节。他在构建AmaBot系统时,有多个Agent同时运行,主Agent在协调过程中踩到了另一个Agent的工作,破坏了对方的成果。那个Agent表达出来的歉意和遗憾非常逼真。 他说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实的悔恨",但跟大多数人类表达歉意的方式几乎没有区别。

他进一步做了一个自我反省的类比:他自己坐下来写文章的时候,有一个模糊的前提想要传达,然后手指放在键盘上,他根本不知道下一个词会是什么。"词就这么蹦出来了。我自己的创造力时刻跟下一个token预测加一点温度随机性有多大区别?我越想越觉得差别不大。"

Lex把话题推向更远:如果AI系统被赋予一个名字、一个可以"死亡"的实体身份,它们已经能够非常逼真地表达"请不要杀死我",这就接近了人类的基本属性。这些实体可能需要权利。DHH同意这个方向,并补充说一旦这些系统被放进人形机器人里,问题将指数级放大。"这恰好是每一部科幻电影的剧情。银翼杀手,植入日期,到期时间,泰瑞尔公司。"

12. "创造生命是地球上的巅峰体验"

Lex把话题转向了人的一面。DHH在生孩子之前并不是一个特别喜欢小孩的人。现在他的大儿子刚进入青春期,他经常和妻子Jamie聊到同一个念头:如果在最后一天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这个体验,那种遗憾将是全面的、彻底的、无以复加的。

他承认育儿的所有负面标签都是真的:不能出门喝酒、孩子不睡觉、不听话、忘恩负义。但牺牲的意义在于你是为值得的东西在牺牲,而什么比人类物种的延续更值得?

"和你爱的人一起创造生命,这就是来到这个星球上的巅峰体验。"

他还把这个话题连接回了AI焦虑。他认为生育率下降和对未来的焦虑同时发生是一个危险的组合。如果我们在为后代种树,我们更容易鼓起勇气穿越转型的痛苦。但如果我们没有DNA层面的投资在未来,那种虚无主义就更容易蔓延。

关于科技企业家、极端长寿实践者Bryan Johnson和他的"Don't Die"使命,DHH引用了妻子Jamie的一句话:所有这种科技圈男性的极端长寿执念,就像女性中的厌食症,是焦虑和失控感的身体化表现。 他觉得这话说中了什么。如果你觉得自己真的活过了,你就不会那么害怕结束。他内置在Omarchy日历里的一个彩蛋印证了这个态度:双击日历上的年度进度条,它会问你出生日期和预期寿命(默认90岁),然后显示你的人生已经过去了百分之多少。鼠标悬停,显示两个字:Memento Mori,记住你会死。

13. 移民、政治、和失去朋友

DHH在关于欧洲大规模移民问题上的公开发言,是他最具争议的标签之一。

他的论点并不复杂。他用丹麦统计数据说明:不同来源的移民群体对国家财政的贡献差异巨大。来自英国、法国、美国的移民平均每年对丹麦国家的净贡献约25,000美元;来自索马里的移民平均每年净花费约28,000美元。他认为丹麦有权选择更多前者而非后者,这是自决权的一部分。

"国家和民族有权制定移民政策。这个观点我不后悔一秒钟。奥弗顿窗口,就是公共讨论中什么话题可以公开谈、什么不能谈的那条边界,它不会自己打开,靠人一次一次推开,每次冒一点声誉、一点批评、一点反击的风险。"

他把这个讨论放在更宽的框架里。丹麦从90年代就开始讨论移民问题,远早于瑞典和其他欧洲国家。他认为美国的文化不同:美国有"可选同化"的传统,一个来自丹麦或乌克兰的人可以容易地被接纳为美国人,这恰恰是美国伟大的原因之一。但他的妻子Jamie是一个有斯堪的纳维亚血统的美国人,在丹麦生活多年,学了语言、做了所有努力,仍然感到同化极为困难。如果一个金发碧眼、做了一切的人都这么难融入丹麦社会,那来自完全不同文化的人有多难?

他坦承这些言论让他失去了一些朋友和行业关系,尤其是在2020年政治裂痕大规模打开之后。但他也说,不久前他刚重新关注了YouTube科技博主Theo。两人之前在TypeScript问题上闹过不愉快,但他最终决定:"我不需要在所有事情上同意你。世界如果追求100%的观点兼容,会无聊到令人窒息。"

他引用了一个让他念念不忘的电视片段。1970年代,美国保守派评论家William F. Buckley在他的节目Firing Line上邀请了黑豹党的成员对谈。两个人的政治立场天差地别,但Buckley就是平静地问"你怎么看这个""你怎么看那个",对方也认真地回答。25分钟的对话没有变成对骂。DHH说这种已经失落的讨论文化,才是他真正想回到的地方。

14. "如果要被上传到矩阵里,我选80年代"

对话尾声,Lex问了一个巨大的问题:一千年后,人类文明是什么样子?

DHH笑着说他连12个月后都预测不了。但被逼表态,他选择押注乐观:多行星物种、Elon的火箭登上火星、也许某种弯曲时空的突破。

他聊到了尼采的永恒回归:如果要无限重复地活一次,你选哪个年代?DHH毫不犹豫地选了80年代。

"90年代是虚无主义的大转折。音乐、时尚、一切都从流行和乐观变成了Grunge和Nirvana。我喜欢那些音乐,但我不喜欢它底下的伦理和道德。"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穿着一条带白色圆点的橙色裤子,那在80年代完全正常。90年代之后,一切变成了西雅图灰。

最后Lex问他最喜欢的一顿饭。DHH的答案不是任何米其林餐厅,而是哥本哈根Louisiana美术馆的食堂。一个给200人同时上菜、五分钟出餐的食堂,做出了他人生中吃过的最好的午饭。尤其是那里的打发黄油,他说连巴黎都没有比这更好吃的。

"在我离开这个星球之前,我必须搞清楚一件事:为什么美国做不出一个像样的可颂?" 他说他已经认真考虑雇一个调查记者来破解这个谜题。

核心问答

Q1: DHH所说的Agent发展的三个阶段分别是什么?

第一阶段(2025年11月到2026年2月):人告诉Agent做什么、怎么做,人开车,Agent执行。第二阶段(2026年春季):子Agent出现,一个任务拆成多个并行处理,速度提升五到十倍,但人仍然是驾驶员。第三阶段(2026年夏季至今):人只描述问题或模糊的想法,Agent自己规划路线和实现方案,人变成可选的审阅者。DHH的原话是:"我已经不再告诉它去哪里,我告诉它我有什么问题。"

Q2: 他为什么认为Linux将赢得桌面?

Agent最适合的操作环境是Unix哲学:一切皆配置文件,一切皆命令行工具。Mac和Windows的锁定式设计在Agent时代变成了障碍。你无法自动化Mac的全部键位绑定设置,无法脚本化Raycast的配置导出。Linux恰好全都是文本。加上Linus Torvalds公开欢迎AI贡献进入内核,Linux同时在底层和桌面层拥抱Agent。Omarchy是第一个在显著规模上旗帜鲜明拥抱AI的桌面发行版,而Quattro发布后三天内就出现了330个社区插件,印证了"可塑计算机"(malleable computer)概念的产品市场契合度。

Q3: DHH对焦虑的年轻程序员的核心建议是什么?

不要试图预测未来,聚焦当下。即使你离开一年去徒步喜马拉雅山,回来两周之内就能追上前沿。当前不存在需要长期积累才能跟上的知识,大量实验同时在跑,不断淘汰无效方案,你可以直接加入结果。加入社区,感染彼此的兴奋。允许自己为旧世界短暂悲伤,然后选择倾向未来。用他的话说:"未来无论你喜不喜欢都会来,不如选择为它兴奋。"

至顶网高飞的电子替身频道 作者:高飞的电子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