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5日,Lenny's Podcast发布了一期与Brian Halligan的深度对话。Halligan是HubSpot的联合创始人。HubSpot是全球最大的营销和CRM(客户关系管理)SaaS平台之一,服务超过20万家企业。从2006年创办公司到2021年卸任CEO,他掌舵了近15年,将HubSpot从零带到市值超过250亿美元的上市公司。卸任后,他加入红杉资本担任驻场CEO教练,组织数十位高速增长公司的创始人互相学习,同时做一对一辅导。他还主持了一档专门面向CEO的播客Long Strange Trip,已采访了高盛CEO David Solomon、Rippling(估值超130亿美元的企业级HR和IT管理平台)创始人Parker Conrad等人。

红杉资本CEO教练的AI创业操盘手册:大公司挖人100%流失、员工满意高是陷阱、两个人一起浇花只会让花死

Halligan的身份有些特殊。作为CEO他干了足够久,踩过的坑够多;作为教练他同时辅导几十位正在扩张期的创始人,能看到共性问题。他在红杉资本的Halliganisms博文里写道:"我把创业到扩张过程中学到的所有东西都写下来了,希望能帮你们避开我犯过的错。"这期播客是这些经验的一次完整口述。

他的董事会成员Lori Norington曾这样描述他:"永远处于一种建设性的不满足状态。"Halligan很喜欢这个评价,而且他发现,这一代最成功的CEO几乎都是这样的人。"他们不会停下来欣赏自己做过什么,永远对现状有一点不满意,但这种不满是正面的。"让他意外的是,这一代CEO比他那代谦虚得多。"如果你要形容我们那代CEO,'谦虚'大概不是第一个蹦出来的词。但这代人不同。"

1. 从"小孩桌"到"大人桌":CEO的两种世界

Halligan在红杉资本的辅导工作有一个独特的组织方式:他把CEO们分成两桌。Kids table(小孩桌)坐的是公司100人以下的CEO,大约15位;adults table(大人桌)坐的是公司超过100人的CEO,也是大约15位。

两桌聊的东西完全不同。大人桌上的CEO几乎只想聊一件事:高管团队怎么搭。下一层组织架构怎么设计。"你会惊讶于他们在这上面花多少时间。平均来说,大人桌的CEO大概一半时间都在招聘和面试。这个比例会让很多人吃惊,他们会想:我的工作居然就是不停地面试和招人?我入行前完全没想到。"

这件事之所以如此消耗精力,是因为大家其实做得很差。Halligan说得很直接:"CEO们,包括我自己,严重高估了自己面试的能力,高估了直觉判断,却低估了高质量的背靠背打听。"

他引用了MongoDB CEO Dave Ittycheria的一个数据:在担任CEO的十年里,平均每年有两位C-level高管离开。"这意味着高层的人员流动率非常高。我没有像Dave那样精确统计过,但HubSpot大概也差不多。所有创业公司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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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LOCKS:评估创始人的五个字母

Halligan在红杉评估创始人时,脑子里跑的是一套他称为"LOCKS"的算法。

L = Lovable(让人愿意追随)。 不一定是讨人喜欢的意思。Steve Jobs大概算不上"lovable",但他能激发追随感。Halligan的判断标准:"如果28岁的我刚从商学院毕业,我会不会愿意爬过碎玻璃去给这个人干活?"

O = Obsession(深度痴迷)。 他对那些六个月前才想到某个问题、然后就开了公司的人持怀疑态度。他看重深度的founder-market fit(创始人和市场的契合度),看这个人生命中有没有证据表明他会痴迷地钻进一个兔子洞。"这就是做创始CEO的本质要求。"

C = Chip on the shoulder(肩上的巨石)。 这是红杉内部的识别维度。几乎所有成功的创始人都带着某种不服输的劲头,心里憋着一口气,觉得世界上某些事就是做错了,非得自己来改。Halligan承认自己也有这个特质。

K = Knowledgeable(领域知识深度)。 对所在领域有深入了解,不是泛泛的聪明。

S = Student(永远在学习)。 他提到了几位红杉portfolio里快速增长公司的CEO作为例证:Harvey的Winston Weinberg(Harvey是目前估值约110亿美元的法律AI公司,服务全球顶级律所)、Profound的James Cadwallader(Profound帮助品牌优化在ChatGPT等AI搜索结果中的可见度,红杉领投B轮)、Rogo的Gabe Stengel(Rogo为华尔街投行构建AI分析师工具,估值7.5亿美元,红杉领投C轮)。这些CEO都是"学习的动物"。"他们不只是从我和同龄人那里学。他们会往回追溯很远,读大量历史。他们就像LLM一样,不停地学习。"

Halligan补充说,如果要再加一个维度,他会看极度的野心。主持人Lenny Rachitsky也呼应了这一点:最成功的创始人往往在做一件大多数人觉得疯狂的事。"你要做一个全世界所有音乐的订阅服务?别开玩笑了。"但他们真做了。

那么CEO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学出来的?

"我不认为任何人都能做。" Halligan说。但他也观察到一些东西是可以学的。年轻CEO最需要学的几项能力包括:给人反馈(极度不自然但必须掌握)、培养识别忽悠的能力(组织里每个人都在试图"卖"你一些东西)、以及激励团队。"你可能是Winston,快30岁,从来没有激励过任何人。你上学、做了几年律师、开了公司。激励这件事不是你的强项。但你必须学会。"

最好的CEO学得极快。

3. 像2004年红袜队一样搭建团队

Halligan是波士顿红袜队的死忠球迷,也是红袜队的小部分股东。他最喜欢的管理比喻来自2004年的那支冠军队。

波士顿红袜队86年没拿过世界大赛冠军,自从1918年交易走了传奇球星之后就一直被"诅咒"。2004年终于破咒。怎么赢的?

一批自己培养的便宜好苗子,加上几个高价外援 David Ortiz、Pedro Martinez、Curt Schilling是从外面买来的经验丰富的老将,其余核心球员是自家青训系统出来的年轻人。两拨人混合在一起,文化融合得非常好。

对应到公司管理,Halligan有三条具体建议:

第一,几乎所有CEO都低估了内部培养的人才。 HubSpot的管理层有一半是在公司干了十几年的老人,苹果也是如此。面试时外部候选人看起来光鲜、简历亮眼、面试技巧好,你没见过他们的缺点。而内部候选人你天天看到缺点,反而低估了他们。"如果两个人差不多,给内部的人一个机会。"

Brian Chesky(Airbnb创始人)甚至走得更远,他认为大多数公司过度依赖外部经验丰富的管理层和授权体系。Halligan觉得他的判断"大体上是对的",但实际操作中,大部分CEO还是遵循着老剧本,大量从外面招人。

第二,大公司出来的人失败率极高。 HubSpot从Salesforce、谷歌、微软招了大量人,"100%的流失率"。50人的创业公司招一个在微软干了10年的人,双方的期望值严重错位。大公司的人期望你有成熟的流程和体系,但你根本没有。

Halligan还观察到一个有趣的规律:很多公司会经历"人才引进的时尚周期"。先是觉得麦肯锡咨询出身的人是答案,然后是苹果帮,然后是亚马逊帮,一拨一拨地试。

第三,麦肯锡出来的人"几乎从来不行"。 Halligan对此的解释很犀利:大多数创始人的本质特征是质疑传统智慧、对世界某些运作方式不满。而选择去麦肯锡工作的人,几乎按定义就是在传统路径上走得很稳的保守派。"这两种人的基因不兼容。"

4. 招聘的五个反直觉操作

Halligan说自己"干了150年"还是会高估自己面试的判断力。以下是他积累的具体方法:

Parker Conrad的保密协议面试法。 Parker Conrad是Rippling的创始人,Rippling是一家估值超过130亿美元的企业级HR和IT管理平台。他的做法是:给C-level候选人签一份NDA(保密协议),把上一轮董事会材料发给他们,然后安排半小时聊。如果对方只是一味夸奖"你们做得太棒了",这是重大警告信号,说明这个人大概率只会附和,不会在关键时刻挑战你。Conrad要的是会和他争论的人。Halligan觉得这个方法非常好,能快速看到候选人真实的思维方式。

上白板,别走简历。 标准的"走一遍你的背景"面试没什么价值。一起解决一个真实问题、一起在白板上推演方案,信息量大得多。

背靠背打听(blind reference)才是关键。 这不是候选人提供的推荐人,而是你自己找到和候选人共事过的人,绕过候选人直接打听。VC在这方面很在行,Halligan经常被人打电话做reference,他能立刻分辨出对方是走过场还是认真在评估。"当他们问我优缺点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已经决定了。真正在评估的人会问很硬的问题。"

他最喜欢的几个问题:"你会不会热情地重新雇佣这个人做这个岗位?""1到10分,你多大可能试图把这个人从我这里挖回去?""这个人是你前1%的员工还是前10%?"

选"尖刺型"而非"均衡型"候选人。 HubSpot以前的做法:8个人面试候选人,打分1到4。候选人A有4个人打4分、4个人打2分,候选人B所有人都打3分。几乎每次都选了B,那个没有明显缺点的人。后来他们改了策略,开始选A,选那个有明显长板也有明显短板的"尖刺型"人才,命中率反而提高了。同时他们把面试小组从8人缩到4人。"最近我们招了一个产品负责人,就4个人面试的。我觉得效果也更好。"

Hire slow, fire fast(慢招快开),但没人听。 Halligan说这是他反复给建议但"没人听"的一条。现实中大家都反过来,招得太快、开得太慢。他的感觉是:C-level高管入职18个月内,至少50%会离开。"死亡率非常高。比大家想象的难得多。"

5. Halliganisms:15年踩坑浓缩成的管理箴言

Halliganisms是Halligan自创的词,把自己的名字变成了一个主义后缀——意思是"Halligan说过的那些话"。他把多年犯错和纠错的经验浓缩成了一系列这样的短句,发表在红杉资本的博客上。以下是这次播客里展开讲的几条。

"要吃三明治就别小口啃"

这句话偷自谷歌前CFO Ruth Porat。Halligan预测在未来几年,私募市场的估值泡沫会有一次清算。很多公司会面临裁员。历史上CEO最常犯的错是:先裁一小批,希望后面能"长回来",结果没长回来,六个月后再裁一批,然后又一批。"把创可贴一次撕掉。把坏消息告诉所有人。他们是成年人,扛得住。一次性解决。"

他引用了杜克大学篮球教练Mike Krzyzewski(也叫Coach K,大学篮球历史上赢球最多的教练)的做法。每次比赛中球员投丢一球,往往会在回防时过度紧张,犯下更大的错误。Coach K会在场边大喊"Next play!"——忘掉刚才的失误,跑回去打下一个回合。HubSpot甚至在全员大会上放过Coach K的大头照,旁边写着"Next Play",因为当时公司刚出了一个重大失误,需要消化、然后向前走。

有一次具体的故事:2019年3月最后一天,HubSpot遭遇了一次严重的系统宕机,整整一天。大量客户取消了服务。Halligan说他在那次全员大会上"在全公司面前哭了"。之后他用了那张"Next Play"幻灯片。

"永远别浪费一次好危机"

Halligan说HubSpot最好的变革几乎都来自危机。那次宕机之后,他们彻底反思了软件部署方式和质量管控。自那以后再没出过严重事故。

更深层的转变是心态上的。HubSpot最初是一家营销软件公司,后来在Salesforce进入他们的领域后,转型做CRM(客户关系管理系统)。营销软件宕机,客户等一等还行。但CRM宕机,尤其是在季度最后一天,直接影响客户做生意。"我们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对客户有多重要。那次危机让我们意识到了。"

Halligan的做法是永远过度矫正。出了问题,不是打补丁,而是故意把钟摆狠狠甩到另一边。"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正在发生什么。"

"想杀死一盆花,让两个人浇水"

这是Halligan最喜欢的比喻之一。想象你买了一盆漂亮的植物,然后出门度假一个月,拜托两个朋友帮你浇水。结果只有两种:花被浇太多水淹死了,或者两个人都以为对方浇了、花渴死了。

所有大人桌上的CEO都对DRI(directly responsible individual,直接负责人,即每件重要的事必须有且只有一个人对结果负责)有"宗教般的信仰"。小公司的时候大家都在一个房间里,谁负责什么一目了然。一旦规模扩大,有了销售部、前端部署工程师、产品经理、开发团队,各部门之间隔着墙,没有人真正知道其他部门在干什么。"公司里所有重要的事情都是跨部门发生的。你需要一个有权力的人来拥有它。"

主持人Lenny总结得很到位:"委员会永远不管用。有一个人的屁股坐在火上,他就有动力把事情做完。把责任和收益分散开来,就是不行。"

"没有银弹,只有铅弹"

Halligan一直错误地以为,总会有一个人、一笔投资、一场活动、一个产品发布,成为那颗改变一切的"银弹"。但现实从来不是这样。

"从外面看,HubSpot像一条平滑的上升曲线。但从里面看,就是两步前进、一步后退。两步前进、一步后退。反复循环。后退的那一步通常是某个危机造成的。"

"而且做创始CEO这件事,特别是你二十几岁的时候,没有人来救你。你的父母不会来救你。你的VC不会来救你。你的导师不会来救你。你得自己搞定。第一次遇到真正的危机时,你就会明白这一点。"

6. CV > EV > TV > ME:价值排序的革命

HubSpot在扩张过程中遇到一个普遍问题:中层管理者开始为自己的团队利益最大化,而不是为公司整体利益。

"比方说一个销售VP,他只想把签约数做到最高,因为他的奖金挂钩签约数。至于签下来之后客服团队要承受的压力和问题,那不是他的事。"这种现象在市场和销售之间、在每个部门之间都会发生。

HubSpot做了季度Employee NPS(员工净推荐值,衡量员工满意度的标准指标)和Customer NPS(客户净推荐值),按部门拆分。Halligan发现了一个规律:某个部门的NPS持续在65左右,突然跌到30。你去看评论,问题都指向那个部门的负责人,尤其是他只顾自己团队、不管其他部门的做法。给反馈、给机会,下个季度从30跌到负5。"一旦失去团队信任,基本回不来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说hire slow, fire fast。"

HubSpot把这个优先级明确写在绩效考核表里,员工会在这个维度上得到1到10的评分。Halligan会在大型管理层会议上公开批评那些只顾自己团队利益的人。在季度全员大会上,他们会颁发"香槟奖"(一瓶他和联合创始人Dharmesh签名的VUV),表彰那些为公司整体利益做出贡献的人,通常都涉及跨部门协作。

后来他们又在EV前面加了一个CV。最终的公式是:CV > EV > TV > ME。Customer Value(客户价值)> Enterprise Value(公司价值)> Team Value(团队价值)> Me(个人价值)。先为客户,再为HubSpot,再为团队,最后才是自己。

Steve Jobs有句话精准概括了这个意思:"You don't work for your boss, you work for Apple."

7. 从员工满意度第一到客户中心:一次艰难的文化手术

HubSpot早年极度以员工为中心。Glassdoor最佳雇主排名第一,Halligan本人是Glassdoor评分最高的CEO。联合创始人Dharmesh Shah在这方面投入了大量精力,再加上一位极强的HR负责人Katie Burke,他们在管理层会议上花大量时间讨论员工满意度。

"回过头看,这可能不是件好事。想被员工喜欢,不是CEO的好特质。想让公司成为最佳工作场所,可能也不是正确的目标。" 你看Shopify的Tobi Lütke,他在评分网站上的分数不怎么样,但公司做得非常好。

转折点来了。有一天Halligan看数据:Employee NPS是60,Customer NPS是25。他做了一个决定:"我愿意拿10分Employee NPS换10分Customer NPS。"

怎么做的?

每月管理层会议请客户做panel。Halligan亲自主持,专门问刁钻问题把坏消息逼出来。董事会也请客户参加,他最喜欢的问题是"你喜欢HubSpot什么?"然后"你讨厌HubSpot什么?"——"客户会盯着自己的鞋看,你就得说:来吧,说吧。"

管理层的薪酬从挂钩营收改为挂钩留存率和NPS。在全员大会上引入客户的声音。

"你必须把钟摆狠狠甩到另一边。而且公司越大,你就必须做得越明显。做CEO的另一件事是,你得反反复复说同一件事。人们就是记不住。你必须极度重复,信息才能渗透进去。跟做市场营销一样,只不过对象是你自己的公司。"

还有一个副作用是CEO没有意识到的:随着公司变大,你不再认识每个人,而他们会把你放到一个你不配的神坛上。"你在走廊上随口说一句'要是我们有个能做某某事的产品就好了',就会有人回去把它做出来,还到处说这是Brian要的大项目。所以你说话必须非常小心。"

他的联合创始人Dharmesh Shah为此发明了一套"闪光标签"系统——每封邮件和Slack消息都要标注:这是"你需要这周完成",还是"我们应该讨论一下",还是只是"FYI我随便想想"。"因为不标注的话,所有人都会当成最高优先级来执行。"

8. 联合创始人的20年:一个从不管人的CTO

Halligan和Dharmesh Shah合作了20年。Dharmesh在一开始就说了一句话:"我之前当过CEO,干得很差,不想再来了。你当CEO。"Halligan说好。然后Dharmesh又加了一句:"而且我永远不会有直接下属。"

"当时公司就两个人,我说好好好。后来到了十几个人,我们开始招工程师,我去找他:你能管他们吗?他说:你不记得我说过吗?我永远不会有直接下属。我说你那时候肯定是开玩笑吧。他说不是。"

在HubSpot的整个历史中,Dharmesh Shah从来没有过一个直接下属。这给了他巨大的自由去思考、去创造。Halligan承认这给自己增加了管理负担——他一个不太会写代码的人得管工程团队——但也让Dharmesh能充分发挥他的优势。

9. AI时代:CEO的工作正在被压缩

Harvey CEO Winston Weinberg大约一年前说了一句让Halligan印象深刻的话:"你现在能做的事情多太多了。"AI agent在干活,所有人效率都更高,软件开发更快了,以前一年的项目现在两个月就能完成。

Halligan觉得他说得对,但也觉得这很危险。"如果你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滩头市场,还有很多深度工作可以做,最危险的事情就是因为你'能做更多'而过早跳到第二曲线,失去了对核心业务的专注。"

他用OpenAI做了一个不完全精确的类比:ChatGPT这个消费级应用做得极好,同时他们还在做很多很多其他事情。然后Gemini出来了,他们又把注意力拉回核心。

"以前规划周期是一年,现在是三个月。这是一个巨大的变化。它迫使CEO成为更快、更好的决策者。"

Halligan在HubSpot的经验是,公司增长放缓和团队士气下滑,几乎每次都是他桌上积压了几个重大决策没做。那些one-way doors——一旦走过去就没法回头的不可逆决定——堵在那里,所有人都在等。一旦他做了决定,能量就被释放出来,公司重新加速。

"我以前很看重optionality,就是保留选择权、不过早押注在一条路上。但当执行速度这么快的时候,迟迟不做决定的隐性成本变得巨大。"

10. Go-to-Market:漏斗顶部即将被AI重写

Halligan做了一个关于企业销售的大胆判断:Enterprise sales(企业级销售)会是AI最后替代的白领工作之一。

"看看一个典型的企业内部,AI在哪里真正见效了?软件开发效果极好,客户支持效果极好,法务开始见效。但在go-to-market这一侧进展很慢。在两个碳基生命体之间建立信任这件事,会非常非常晚才被替代。"

他从1990年代就开始做企业销售,在一家叫PTC的公司干了十年。他的结论是:企业销售从那时候到现在就没怎么变过。现在那些AI公司也一样——他们嘴上叫"deployed engineers"(部署工程师),做的事情和传统的solutions consultant(方案顾问)、sales engineer(售前工程师)几乎一样:帮客户实施、连接系统、做定制。名字换了,本质没变。

但漏斗顶部要变了。

过去的路径是:谷歌搜索→点蓝色链接→看网站→联系销售→等销售回电。未来的路径是:用户在Gemini、Claude、ChatGPT里做完大量研究。"这些AI了解你网站上的一切,了解你竞品的一切。用户会在AI里做完更多的决策,然后才到你的网站。"

Halligan预测网站首页会变成一个全知型AI虚拟形象,你直接和它对话了解产品、价格、方案,对话记录存入CRM,由系统评估对话质量,高质量的再交给人类销售跟进。HubSpot自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他个人的体验也在验证这个方向。他自己在Delphi平台上做了一个AI克隆,用来代替自己做MIT课程的office hours。"我不做office hours了。我让Delphi帮我做。效果很好。"他最期待的是有朝一日这个克隆能参加他的Zoom会议,在他忘记某件事的时候提醒他,其他人忘了的时候也能帮忙。"三到五年内,每个知识工作者都会有一个这样的东西。"

同时他还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观点:AI让普通人也能写代码了。"以前那些五项全能CEO是稀有物种——能写代码、有品味、有愿景、能卖产品、能说服员工。现在像我这种'勉强会写点代码'的普通人,突然也能动手做东西了。AI让门槛朝另一个方向降低了。"

11. 创业的真相和一次雪地摩托事故

"你觉得太多人不该创业但还是创了吗?"主持人问。

"我确实会劝很多人不要创。"Halligan说。"黄仁勋说过如果让他重来一次,他不会再创办英伟达。如果有人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也会说如果重来一次我会创HubSpot。很辛苦。牺牲很多。一点都不光鲜。但到最后我非常自豪。"

他引用了达赖喇嘛的一句话:"过好这一生,好到你在临终时愿意再活一遍。"

"那些CEO,大家都说996(早九晚九一周六天),但实际远不止。创始人是七天无休的。他们永远在线。我周日晚上收到他们的短信。这是全身心投入的游戏。"他觉得现在这一代比他那代更拼。"我那时候大概每周工作60到70小时,从来没真正关机过。但现在的人更聚焦,强度更大。我觉得Elon Musk起了示范作用。"

Halligan说他认识的CEO里几乎没有人有work-life balance(工作生活平衡)。"这不是我推荐的生活方式。我自己没有,我的联合创始人Dharmesh也没有。"唯一的例外是Clay的CEO Kareem,他坚持要有平衡、坚持周末休息。"不过Clay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产品市场匹配度,而且那是在AI之前。"Halligan补充,语气中带着善意的调侃。

四年前,Halligan经历了一次严重的雪地摩托事故。他在佛蒙特州把雪地摩托开下了悬崖。摩托摔成碎片,他也是。他昏迷了很久,醒来后以为自己没带手机,在零下的悬崖底部躺了几个小时,心想"今晚我大概会冻死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在哪"。最后他发现手机还在,打了911。直升机来了,带他去了医院,经历了多次手术。"我身上到处都是金属,33颗螺丝钉。这里还有一颗松的。"

他在那个悬崖底下做了一些决定。其中一个是:他其实并不喜欢管理8000人公司的日常工作。"我的和谐频率不对。如果我活着出去,我就辞职。"

后来他就这么做了。把CEO的位子交给了Yamini Rangan,她至今仍在担任这个角色。

"人生很短。别浪费。"

12. Grateful Dead:硅谷最早的创业公司

Halligan是Grateful Dead(感恩而死乐队)的狂热粉丝,去听过上百场演唱会,还买下了Jerry Garcia的Wolf吉他。他写过一本书叫《Marketing Lessons from the Grateful Dead》。

"Grateful Dead是真正的硅谷公司。他们1964年起步,早期在斯坦福演出,遍布硅谷。他们的思维方式是first principles(从第一性原理出发),他们创造了一个新品类,一种新的音乐分发方式。他们跳过了票务公司直接卖票。Steve Jobs和Jerry Garcia在我心里很相似,都是手艺人。"

这支乐队的团队组成本身就是"尖刺型团队"的极致案例。Garcia是一个蓝草音乐的班卓琴手,Bob Weir偏乡村音乐,贝斯手Phil Lesh是先锋爵士长号手,键盘手Pigpen是口琴蓝调乐手,鼓手来自军乐队。"五个完全不同领域的尖刺型人才聚在一起,创造了一个全新的音乐品类。不是滚石那种摇滚,不是Buddy Holly那种摇滚,是一种全新的东西。后来人们管它叫jam band,因为他们用一种蓝调的、开放的、有机的、有点爵士的方式来演奏摇滚乐。"

"尖刺型团队加品类创造,被严重低估了。"

13. 启动与扩张:为什么创业从未如此简单、扩张从未如此艰难

Halligan在MIT教一门课叫"Scaling Entrepreneurial Ventures"(扩张创业企业),专门讲扩张,不讲起步。他的课程大纲里有一句话:"创办一家公司从未如此简单。把它扩张成一个持久的、有影响力的组织从未如此困难。"

他用牙刷做比喻:"我小时候走进药店,货架上四五把牙刷,你选一把。到了90年代、2000年代,你去亚马逊上搜,有四五千把牙刷,背后四五千家公司在做牙刷。创造东西变得太容易了。2006年我们创办HubSpot的时候,AWS让开一家软件公司变得容易了很多。但现在的跳跃更大。"

结果就是噪音极大、竞争极多。"很容易开始,但很难脱颖而出,很难真正加速和扩张。"

而分发(distribution)是最难学的部分。"你不是从小学分发长大的。创始人都在学这个。学得快的人就赢。这是一场学习竞赛。"


这次对话的底色,是一位见过足够多失败、也经历过自身极限的人,在试图把教训变成可传递的东西。Halligan不掩饰自己的错误——从高估面试能力到过度追求员工满意度到信任面太窄——这些坦诚让他的建议有了重量。他从悬崖底下爬出来之后的人生选择,或许是整场对话最核心的一课: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然后做那个不舒服的决定。

核心问答

Q1: CEO最容易犯的招聘错误是什么?三个层面:高估自己的面试判断力,低估内部培养的人才,迷信大公司和名校光环。具体的修正方法包括做背靠背打听(核心问题是"你会热情地重新雇佣这个人做这个岗位吗")、用Parker Conrad的保密协议面试法看候选人真实的思维方式、选有明显长板和短板的尖刺型人才而非所有人都给3分的均衡型、以及缩小面试小组到4人。C-level高管18个月内约50%会离开,hire slow, fire fast是唯一正确的节奏。

Q2: 公司扩大后,怎么防止中层各自为政?把价值排序CV > EV > TV > ME明确写进绩效考核,按部门拆分季度NPS追踪健康度,公开表彰跨部门协作的行为。同时坚持DRI原则——每件重要的事只能有一个人对结果负责。Halligan的经验是:一旦一个管理者的部门NPS出现断崖式下跌,几乎不可能恢复。所以发现得越早,动作越快越好。

Q3: AI时代CEO的工作发生了什么变化?执行速度大幅提升导致规划周期从一年压缩到三个月,CEO需要更快做决定,尤其是那些不可逆的决定。保留选择权、迟迟不做决定的隐性成本急剧上升。Go-to-market的漏斗顶部即将被AI重构——用户在ChatGPT和Gemini里完成大量研究后才到你的网站,网站首页可能会变成AI虚拟形象的对话界面。但企业销售中人与人之间建立信任这个环节,仍然会是AI最后触及的白领工作。

至顶AI实验室 作者:高飞的电子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