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个月来，美国各州和联邦层面密集出台政策，标志着监管重心的明显转变——从将数据中心增长视为电网规划挑战，转向要求大型用电客户明确说明谁来承担电网升级费用、哪些容量支撑负荷，以及项目在系统压力下如何运行。摩根路易斯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阿尔琼·拉马德瓦纳哈利就州长主导的干预措施、联邦监管压力，以及表后电源为何已成为更广泛监管讨论的一部分，接受了《POWER》杂志的专访。
近几个月内，已有四位州长采取行动，对本州数据中心的发展踩下刹车、附加条件或展开核查。宾夕法尼亚州长乔希·夏皮罗于8月18日签署行政令，将优惠许可和税收待遇与州长"负责任基础设施发展"要求挂钩，并指示其能源可负担性特别顾问向宾夕法尼亚公用事业委员会施压，推动关税、限电和成本分摊方面的改革。德克萨斯州长格雷格·阿博特于8月初下令对进入德克萨斯电力可靠性委员会互联队列的每个数据中心项目展开审计，涵盖约474吉瓦的待处理申请。此前，他已于2025年6月签署德克萨斯州参议院第6号法案，要求德克萨斯公用事业委员会为75兆瓦及以上的大型负荷制定新的互联标准、成本分摊规则、选址控制要求和限电协议。在此之前，纽约州长凯西·霍楚尔于7月14日签署行政令，对50兆瓦及以上的新建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实施全美首个全州暂停令；伊利诺伊州长JB·普利兹克则于6月5日暂停处理数据中心投资计划税收优惠协议。
联邦监管机构同样动作频频。6月，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依据《联邦电力法》第206条，向其管辖的全部六个区域输电组织和独立系统运营商发出"说明原因"令，要求其为大型负荷接入输电系统的关税规则进行辩护或推进改革。7月，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要求北美电力可靠性公司在年底前提交针对计算负荷的强制性可靠性标准，为依据《联邦电力法》第215条直接将数据中心纳入注册范围打开了大门。与此同时，各州公用事业监管机构也在推动以协调一致的负荷预测、统一的大型负荷互联标准、专项关税和共同经济发展标准，取代对多吉瓦园区逐项目审批的碎片化模式。
电网运营商也在积极行动。德克萨斯电力可靠性委员会正从单项目研究转向批量互联流程，每六个月对大型负荷申请进行集中评估并预留分配容量，终结了此前导致时间线拖延数年的反复研究循环。8月13日，PJM互联公司提交了"临时资源充裕服务"提案，允许对同意在一级能源紧急警报事件中优先于其他客户接受限电的新大型负荷，进行有限度的需求响应承诺采购。
尽管国会尚未就大型负荷成本分摊制定具有约束力的联邦标准，行政部门已逐步形成更清晰的共识。7月23日，白宫将"电费用户保护承诺"的签署方扩大至187个组织，包括55家投资者所有的公用事业公司、105个电力合作社和公共电力实体，以及27家数据中心开发商，同时还有23位州长，以及最初于3月4日签署承诺的7家AI公司和超大规模云服务商。签署方承诺自建或购买新发电容量以满足自身负荷，承担输配电升级的全部费用，并无论是否实际用电，均须遵守单独谈判的大型负荷电价。
摩根路易斯律师事务所华盛顿特区合伙人阿尔琼·拉马德瓦纳哈利认为，上述行动有一条共同主线：公众和监管机构对大型负荷项目的审查日益严格。"十八个月前，也许两年前，至少从我们的角度来看，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大型负荷用户、数据中心开发商和超大规模云服务商都在快速推进，"他说，"整个行业仍在快速发展，但那种审查——或者说公众教育——此前并不存在。"他表示，这种审查已将不确定性暴露在项目准备度、发电供应、输电升级、成本回收和表后安排等各个环节。表后项目将上述问题集中在客户、发电与电网的交汇处。"电网与客户之间存在相互依存的深层问题，"他说。
拉马德瓦纳哈利为开发商、独立发电商和公用事业公司提供关税、批发市场、输电与互联以及公用事业交易方面的法律咨询，代理方涉及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和各州监管机构。8月14日，他就德克萨斯电力可靠性委员会的批量流程转型、州长主导的干预措施、表后和孤岛项目的监管问题，以及开发商评估项目准备度时应考量的因素，接受了《POWER》杂志的专访。
拉马德瓦纳哈利将于10月1日在华盛顿特区奥姆尼肖勒姆酒店举办的《POWER》杂志数据中心电力交流峰会第二天，主持"自备电源：表后现实"专题讨论。
以下访谈内容经过适当编辑，以提升简洁性和清晰度。括号内容由《POWER》杂志补充，以提供背景信息。
《POWER》：德克萨斯州或许是最自然的切入点，因为围绕大型负荷增长的活动最为密集。德克萨斯电力可靠性委员会已从逐项目评估转向批量流程。这一流程具体如何运作？为何对该地区而言是重大转变？
拉马德瓦纳哈利：德克萨斯电力可靠性委员会的批量流程采用集群方式，与不同独立系统运营商和区域输电组织中发电互联的集群研究方式类似。这对德克萨斯地区而言是一次重要转变，因为它以研究大批量发电互联的方式，同步审视大批量负荷。
这是德克萨斯州应对大型负荷申请爆炸式增长——尤其是来自数据中心的申请——的分阶段方案的第一步，要求申请方经历标准化流程，而非逐案评估。正是德克萨斯电网上申请数量之多、规模之大，推动了这一借鉴发电互联流程理念的转变。
《POWER》：德克萨斯州的应对措施现已涵盖德克萨斯电力可靠性委员会的商业准备度数据请求、德克萨斯公用事业委员会对参议院第6号法案的落实，以及阿博特州长的标准与审计。这些行动如何相互配合？州长办公室为何更直接地介入其中？
拉马德瓦纳哈利：在我看来，围绕这些项目商业准备度的讨论早在今夏审计和州长大型负荷标准出台之前就已逐步升温。
即便在此之前，德克萨斯电力可靠性委员会就已向大型负荷和共址负荷发出数据请求，询问商业准备度情况——项目进展到哪一步、时间节点如何、是否已签署明确协议。项目方须向德克萨斯电力可靠性委员会提供详细信息。
此后，我们看到德克萨斯电力可靠性委员会在应对寻求接入电网的负荷规模和数量时遭遇挑战；德克萨斯公用事业委员会在参议院第6号法案框架下从监管层面加以管控，要求委员会和德克萨斯电力可靠性委员会批准新的互联标准及共址发电与负荷框架；与此同时，州长办公室——与全国许多其他州行政部门一样——也在应对选民对电费可负担性的关切。
因此，多个环节同步推进，而过去几个月间，围绕成本转移、可负担性和对电费用户影响的讨论，使这一切大幅提速。这促使许多州长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审视正在发生的事情。纽约是一个典型案例。在宾夕法尼亚州，身处PJM管辖区的夏皮罗州长也非常活跃，发布了与德克萨斯类似的标准。各州当局在公用事业程序中也积极介入——例如在弗吉尼亚州，州长已正式介入一项公用事业合并程序。来自州长办公室对能源议题的关注程度，实属罕见。
《POWER》：纵观各州，是什么在推动审查力度的加强——是电费用户成本、环境与社区影响，还是来自联邦和州官员的压力？
拉马德瓦纳哈利：我们观察到，针对许多此类项目的审查呈现出明显的趋势性加强，既体现在公众层面，也体现在监管层面。十八个月前，也许两年前，至少从我们的角度来看，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大型负荷用户、数据中心开发商和超大规模云服务商都在快速推进。整个行业仍在快速发展，但那种审查——或者说公众教育——此前并不存在。
如今，数据中心发展已成为家家户户都在谈论的话题，几乎每天都出现在报纸上，这种势头推动了公众对几个具体议题的深度关注：可负担性——对电价有何影响？对社区有何影响？对环境有何影响？围绕这些大型负荷及其所需发电量对环境意味着什么，讨论十分热烈。水资源使用问题也备受关注。大量讨论催生了需要向客户和监管机构解答的问题，因为这些项目差异显著，电网极为复杂，部分商业交易比建一座燃气电厂并接入数据中心要复杂得多，且因州而异。
从监管角度看，监管机构正在积极回应这些压力。公众压力是一方面，我认为也存在自上而下的压力。白宫深度介入，可负担性是上一次国情咨文的核心议题，也是国家能源主导委员会的工作重点。白宫的电费用户保护承诺是特朗普政府应对措施的核心内容。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等其他联邦机构也在审视这一问题，并通过"说明原因"令要求各独立系统运营商和区域输电组织解释其关税能否充分应对相关问题。
总体而言，反对数据中心的声音日益壮大，与反对大型输电项目等其他大型基础设施项目的方式如出一辙。
《POWER》：面对投机性队列和日益增长的政治与社区阻力，开发商应首先评估哪些因素，以确立大型负荷项目的商业准备度？
拉马德瓦纳哈利：不同司法管辖区的情况会有所不同。但首先要考量的是该司法管辖区的政治环境——州公共服务委员会或检察长是否已展开大量审查？我们在一些州看到，即便公共服务委员会已批准特殊关税或特殊合同，相关安排仍因检察长或州长的介入而在法庭上遭到质疑。政治环境绝对是一个重要因素。
其次是发电策略。对于公用事业公司而言，有些公司在可用容量上处于净多头状态，这有助于解决眼前的问题，因为一开始就具备服务一定兆瓦数的能力。但当你面对的是一家因新增大型负荷客户而需要解决新资源充裕度问题的公用事业公司时，情况就复杂得多。如果该公用事业公司处于独立系统运营商或区域输电组织市场中，其面临的挑战可能与不在此类市场中、拥有不同解决资源充裕度问题选项的实体有所不同。
发电策略是我近来观察到的影响项目商业准备度的最重要问题之一。部分公用事业公司已在经州批准的大型负荷关税中解决了这一问题，将资源充裕度或容量认证风险转移给最终客户。也有一些公用事业公司尚未获得监管机构批准的路线图，因此需要制定更为定制化的发电供应策略。
此外还需解决输电问题：该项目在网络升级方面意味着什么？谁来买单？如何纳入更广泛的输电规划流程？在付款方面，这对终端用户实际意味着什么，又如何转化为电价？这是一个多管齐下的方案，涉及输电规划流程、联邦层面的成本回收（通过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管辖的关税），以及零售层面的回收（可能通过向特定客户群体分摊的方式实现）。
目前我认为尚未形成共识，唯一的总体倾向是：数据中心应自行承担相关费用。
《POWER》：表后安排是数据中心电力交流峰会的重点议题。您如何看待当前数据中心开发商和公用事业公司面临的法律与监管问题？
拉马德瓦纳哈利：表后安排极为有趣，因为它将我们刚才谈到的所有关于成本、可负担性和成本分摊的问题汇聚在一起。但其中还有一个高度技术性和操作性的层面。电网与客户之间存在相互依存的深层问题，同时也牵涉可靠性问题，这些问题仍在北美电力可靠性公司和州层面持续讨论。例如，北美电力可靠性公司近期发布了针对"计算大型负荷"的注册要求草案，最终可能将数据中心所有者和运营商纳入北美电力可靠性公司的可靠性监管范围。
对于以某种形式与电网相连的项目，电网运营商在可见性和规划方面如何处理这些项目？共址安排存在哪些可靠性隐患？这对运营意味着什么？
此外，关于负荷灵活性能为电网提供什么价值，也有诸多讨论。以四个九或五个九可靠性运行的数据中心，如果依赖电网且没有备用电源，其可提供的负荷灵活性可能相当有限。与拥有共址燃气发电机并参与市场的项目相比，这将从根本上改变其运营特征。这些有趣的操作和技术问题都会随之而来。
从监管角度看，相关叙事仍在演进：如何定性这些设施？应如何为其提供互联？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仍在研究这些问题。
《POWER》：完全孤岛式的离网项目又如何？这类项目会如何使分析更加复杂？
拉马德瓦纳哈利：过去一年左右，围绕完全孤岛式离网项目的讨论相当热烈，原因在于互联流程的重重挑战以及与输电升级相关的审查压力。理论上，完全离网可以规避许多初期开发障碍，并对自身命运拥有更多掌控权。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这些离网项目是否有意愿在当下或未来接入电网？是否会保持完全孤岛状态？如果未来要接入电网，又将如何实现？
这引发了一系列法律问题，不仅涉及输电和互联层面——因为该流程须依据州在配电层面或电网运营商在输电层面制定的规则进行——还涉及孤岛电网上现有客户的权益：这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如何为这些连接付费？这将如何改变运营能力？这对数据中心及其计算负荷意味着什么？
从法律和商业角度看，为离网场景进行大规模投资，同时规划一个未来可能实现、也可能无法实现的并网场景，是一个巨大挑战——也是一个极为有趣的挑战。这并不像说"我们修改所有合同或重新谈判一切"那么简单，因为这些安排的复杂程度根本不允许如此操作。
《POWER》：PJM互联公司、西南电力联营和德克萨斯电力可靠性委员会都在以不同节奏推进大型负荷规则。您如何评价这些市场的趋同之处、差距所在，以及解决这些问题的速度？
拉马德瓦纳哈利：从现有迹象来看，所有市场总体上都在围绕一个共识聚拢：必须解决这一问题。各方正在以略有不同的视角审视这一挑战。这并不像调整几项互联改革那么简单。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今年早些时候发出的"说明原因"令，确实给所有地区的利益相关方进程施加了压力。为这些项目确立清晰路径——在部分市场中此前并不存在——将成为重中之重。
在我看来，PJM互联公司有其特殊性，原因在于它所受到的关注程度以及该地区面临的容量挑战。撇开数据中心大型负荷规则不谈，其最新一期容量拍卖预测缺口约为六吉瓦，这一数字相当可观。
我对西南电力联营的看法有所不同——它没有传统容量市场；加州独立系统运营商也是另一种情况——它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单州实体，高度依赖投资者所有的公用事业公司和市政机构来落实资源充裕度框架。这些情况之间并不具有可比性。
"受益者付费"的更广泛讨论及其含义，必须在零售层面加以落实，而这在不同地区意味着不同的事情。坦率地说，我并不清楚部分市场将如何处理这些概念，因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州层面正在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在资源充裕度方面，而这因地区而异。
《POWER》：您预计11月选举后，围绕数据中心的政治格局会发生实质性变化吗？
拉马德瓦纳哈利：您之前提到了政治维度，我自己没有主动提及，这是我的疏漏。就我们今天所看到的——电费用户保护承诺、各州长的行动、全国各地的数据中心暂停令——我预计11月后格局将有所不同。在我看来，市场并未因这些进展而真正放缓。这些被视为需要一定审查、一定客户教育，以及更慢、更渐进方式的障碍，而非180度的彻底转向。
《POWER》：电费用户保护承诺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和共识凝聚而成。您说11月后格局可能有所不同，是指会有更多州加入，还是数据中心和电力公司的实质性要求可能发生变化？
拉马德瓦纳哈利：我认为可能是后者。电费用户保护承诺是政策立场如何塑造实质性要求的典型案例。已有300多家公司签署，这为各州审视这些问题提供了框架，其核心理念——受益者付费、不影响其他电费用户、自备发电、自备容量——已深入人心。
部分州的行动也为后续发展留有余地。在纽约，州长发布的暂停令覆盖全州、范围广泛，但并非永久性措施，其出发点是为社区提供技术支持，以评估是否愿意引入数据中心。在我看来，这更像是"让我们放慢脚步、认真评估"的态度——而此前我们并未以同样的方式加以审视。电费用户保护承诺以及来自各州政府和其他方面的信息传递，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Q&A
Q1：德克萨斯电力可靠性委员会的批量互联流程是什么？为何被视为重大转变？
A：德克萨斯电力可靠性委员会的批量互联流程采用集群方式，每六个月对大型负荷申请进行集中评估并预留分配容量，终结了此前导致时间线拖延数年的反复研究循环。这是德克萨斯州应对数据中心大型负荷申请爆炸式增长的分阶段方案的第一步，要求申请方经历标准化流程，而非逐案评估。这一转变借鉴了发电互联流程的理念，标志着德克萨斯电网管理方式的根本性调整。
Q2：数据中心开发商在评估项目商业准备度时，应优先考量哪些因素？
A：开发商应首先评估所在司法管辖区的政治环境，包括州公共服务委员会或检察长是否已展开审查。其次是发电策略——公用事业公司是否有足够的可用容量，还是需要解决新的资源充裕度问题。第三是输电问题，包括网络升级费用由谁承担、如何纳入输电规划流程，以及成本如何转化为电价。总体而言，目前的共识倾向是数据中心应自行承担相关费用。
Q3：表后安排和完全离网的孤岛项目，在监管层面面临哪些主要挑战？
A：表后安排将成本分摊、可靠性和运营等多重问题集中在客户与电网的交汇处。北美电力可靠性公司正在研究将数据中心纳入可靠性监管范围的注册要求。对于完全离网的孤岛项目，虽然可以规避互联流程的诸多障碍，但一旦未来有意接入电网，将面临复杂的法律和商业问题，包括现有客户权益保障、连接费用分摊以及合同重新谈判等，难度远超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