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2日,AI创新者大会暨第三届提示工程峰会(PEC 2026)在北京中关村东升科技园众智园举办,主题为“Won Token, Won World”(赢得Token,赢得世界)。作为本届大会的第一个核心环节,主题为“2027,我们需要怎样的模型?”的开场对话率先展开。
本次对话由PEC发起人、至顶科技创始人兼CEO高飞主持,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人工智能研究所所长魏凯,面壁智能多模态首席科学家、清华大学人工智能学院助理教授姚远,清智资本及清智孵化器负责人张煜,清华大学人工智能学院助理教授、元环智能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刘子鸣四位嘉宾,围绕模型能力与评测、计算与部署形态、模型架构与前沿研究、产业应用与创业机会四个维度展开讨论。
高飞在开场直指一个现象:眼下,模型更新的速度已经快到让大家有些应接不暇:新模型发布,Benchmark刷新,能力边界扩张,几乎成了AI行业最熟悉的节奏。但与此同时,模型能力扩张、benchmark设计、企业侧应用落地是否也在沿着同样速率同步发展?这一问题成为整场对话的起点。
PEC发起人、至顶科技创始人兼CEO高飞
话题一:模型演进与应用体感,进化速度和扩散速度的落差
从产业层面,魏凯援引信通院的一组观察数据指出:今年上半年平均每2.8天就有一个前沿模型发布。魏凯认为,模型指标和用户体感之间存在落差,落差可以拆成三个方面。
第一是Benchmark本身的局限:“模型公司都希望把最好的一面呈现给外界,但是Benchmark分数其实只是对模型能力一个非常稀疏的采样。模型能力是非常全面的,如果用户实际使用时,刚好和Benchmark采样的点不一样,就可能产生落差。”第二是模型本身越来越难被准确测量:“一套Benchmark无法穷举真实世界中的所有场景,模型越趋向通用,对它进行完整评价也越困难。”而第三个原因,在魏凯看来更加值得产业注意:“现在模型能力的进化速度,远远超过了技术在行业里扩散的速度。我们已经有了很好的模型,但是把模型真正用起来的水平其实是滞后的。用户自身的知识、数据治理、知识库,包括自己的环境能不能支持这个模型施展手脚,这些都会造成更大的落差。”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人工智能研究所所长魏凯
从创投层面,张煜的观察同样围绕速度。清智本身孵化了上百家AI公司,张煜观察到一个明显的速度错位问题:一方面,现在模型变化快,新模型出来后,旧模型会被替代。另一方面,模型发展的速度,远远超过模型应用推广的速度。“很多基于模型做应用的创业公司,应用刚刚做出来,还没有推广,新的模型又上来了,一下就把它覆盖掉了,这确实是很大问题。”
这种变化,一方面影响创业群体的关注点,另一方面甚至影响创业公司的产品架构。张煜观察到,首先,“大家正在从追求模型的能力,慢慢转移到追求解决问题的能力。因为模型能力发展特别快,但是应用没有那么快,最终还是要解决问题。”其次,一些新兴创业公司最初设计产品时,就已经开始考虑如何适应模型的快速迭代,不会绑定一个专有模型,而是在不同的模型体系里做适配,提前做一些接口和相关预研。
从落地层面,姚远判断不同的智能路径:“智能不可能只存在于云端,一定是云端和端侧并存的方式。”面壁智能选择的端侧智能路线,建立在需求和技术两条线上。
需求侧,智能的发展与过去计算的发展具有一定相似性。“今天的计算体系既有云计算,也有PC和手机上的个人计算。随着芯片能力持续提高,很多过去必须依赖大型计算系统完成的任务,已经能够在个人设备上直接运行。”这种趋势同样会发生在智能领域:“端侧模型首先解决的是一些非常现实的问题,比如隐私、数据保护、无网络环境、低延迟以及功耗。只要技术条件允许,很多用户天然会希望一部分智能直接发生在自己的设备上。”
技术侧,姚远提到一个现象:“100B模型能够达到的性能,可能再过一年,10B的模型也能达到了。这说明模型的‘智能密度’正在逐渐提高。”姚远认为,这也是端侧模型与云端模型在设计逻辑上的重要区别。“云端模型更追求智能的容量,目标是在一个模型中装入尽可能多的能力。端侧智能更多要看智能的密度,目标是在功耗、内存和推理速度都严苛限制的条件下跑出一个好效果。”因此,对于端侧智能而言,问题已经不是单纯把模型缩小,而是如何把每一个参数、每一份算力用得更有效率。
从模型层面,刘子鸣借用《三国演义》“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句开篇指出:“当下Foundation Model处在‘合’的阶段,一个通用模型解决所有问题,但久而久之‘分化’也会随之而来。”刘子鸣指出,这种分化首先来自通用模型自身的能力边界:“现在我们希望一个通用模型能够解决所有问题,它确实能够很好解决文本和符号相关的问题,包括Coding、Math,这些问题可能只占我们真实世界的30%。但剩下的70%是跟物理世界相关的,包括世界模型、AI for Science,这些是现在Transformer范式没有办法完全包含进来的。”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差异?刘子鸣解释,“自然语言、代码、数学公式等信息,本身已经经过人类长期抽象和符号化,已经压缩过一遍。Transformer只不过是我们找到的第一个能够把这块‘压缩饼干’吃下去的模型,因为它胃容量很大。”下一步需要突破的,可能正是那些尚未被充分符号化的领域。刘子鸣指出,“不同的领域,尤其是那些没有被符号化的领域,都应该有各自适合的模型,还等待着我们去发现。”
清华大学人工智能学院助理教授、元环智能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刘子鸣
话题二:从数字世界到物理世界,模型演化的下一站
随着大模型从通用信息处理,进一步进入企业生产系统、终端设备和物理环境,产业需要解决的问题也从模型能力本身,延伸到数据组织、软硬件协同和新的模型架构。在第二轮讨论中,高飞将问题进一步指向未来:“当模型能力继续提高,中国AI产业还需要建设哪些基础能力?模型从数字空间走向物理空间之后,哪些技术问题会变得更加突出?当基础模型自身能够完成越来越多任务,应用层和创业公司的价值又将如何建立?”
模型能力之外,魏凯把中国AI产业最紧迫的基础能力首先落在数据侧。“我们观察发现,很多企业已经不再去做基础模型或者垂直模型的研发微调,而是需要把自己积累的、不能出域的数据,做好整理、加工、治理,变成语义,变成可以被Agent操作的本体。”魏凯认为,这会成为大量企业未来亟需持续建设的能力,成为自身一个很宽、很深的护城河。围绕这一方向,中国信通院也在推动企业级语义层、本体建模等相关研究。魏凯表示,这类能力本质上是在模型与企业真实资产之间搭桥,“如果没有这个桥梁,模型很难真正进入企业工作”。
面壁智能正在把多模态积累延伸到机器人赛道,如果说手机和PC仍然主要处理数字世界中的信息,那么具身智能机器人则要求模型直接感知并作用于真实环境。姚远认为,这构成了具身智能模型与此前多模态模型之间最重要的变化,就是从数字空间走向物理空间。
姚远指出,物理智能范式下有两个突出特点。第一是数据稀缺的问题:“物理世界最大的区别是,我们并没有像互联网一样现成的数据,让模型可以大量学习。所以现在很多重要问题,都是围绕怎么解决数据稀缺性展开。”第二是数据和硬件绑定的问题:“物理数据的准确性要和硬件绑定在一起才能得到验证。而信息世界的数据在哪里采到都统一有效,物理智能因此需要更宽、更延展的infra定义,以及和整个链路上的硬件绑定。”因此,进入物理智能阶段之后,模型、数据和硬件之间的关系也会更紧密:“在物理智能的范式下面,模型和硬件可以快速协同设计,一起定义、一起进化。”
围绕模型能力扩张对创业者的影响,张煜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双边观察:一边,小型和年轻团队往往表现出更快的适应速度。“越是小的公司,越是年轻的公司,它驾驭新东西的能力往往越强,跟着新事物的速度越快。有的小公司没有几个人,但是跟得特别快,做出来的东西也非常前沿,甚至会提前看新的模型发展,提前做准备。”另一边,组织规模越大也越可能形成路径依赖:“公司一大,有了体系,船大就不好掉头。而且总想把自己的能力加入模型,希望扩大自己的价值,但这个过程有时候也可能和模型本来的能力发生冲突。”
张煜由此推出更长远判断,随着模型进一步增强,一些过去被认为属于企业内部知识和经验的能力,也需要重新评估:“人类所有能够传承的知识,首先一定是人类能够理解的,第二是能够写下来、记录下来的。凡是有规律性的事情,能够描述出来的,也许模型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可能做得比人类更好。”但这并不意味着应用公司的价值会随之消失,张煜强调:应用端还会涉及硬件、优化、美学设计、流程、推广、培训等一整套环节。因此,相比依赖某一个模型暂时不具备的单点能力,完整解决真实问题的能力,可能成为应用公司更加稳定的价值来源。
刘子鸣看到的下一步突破有两个方向。一是世界模型:即使人类已经掌握了牛顿力学等基本规律,一个具体系统里的初始条件、边界条件以及复杂环境,也未必能够完全通过符号表达出来,“物理世界很多东西是很难被符号化的。”二是AI研究:“现在很多人在做AI研究,绝大多数还是用现在的大语言模型去做。在我看来,有点像猴子试错,你给猴子无穷长时间、很多次试错机会,它总能打出一本《红楼梦》,但过程极其低效。背后的根源在于,AI背后的科学,我们还没有写出这本教科书。”在刘子鸣看来,“AI研究现在还处在‘亚里士多德时代’,还远远没有到达‘牛顿时代’。”模型能力已经快速发展,但如何形成一套更加系统的“AI科学”,并进一步利用AI参与模型研究本身,仍有大量基础问题需要探索,而这也是元环智能的研究方向。
话题三:从企业选型到创业方法论,2027年从业者需要什么能力
模型演进正在进一步加快技术能力的普及速度,也在改变企业、创业者和研究团队之间的竞争方式。对企业而言,单纯获得模型已经不是主要门槛,能否理解模型能力边界、建立适配自身业务的数据和知识体系更为重要;对创业者而言,技术功能的领先周期正在缩短,快速学习和商业化能力的重要性进一步提高;对研究团队而言,在有限资源条件下寻找更高效的方法,也可能打开新的创新空间。围绕面向2027的准备,高飞在最后一轮将问题落到具体从业者:“当模型仍将持续变化,今天最需要建立的能力是什么?”
魏凯从用户角度出发,对模型的未来期待归为三重:更聪明、更安全、同时保持合理的使用成本。除三重期待之外,他给企业的建议是回到能力边界的清晰认知:“企业到底想要模型做什么?”只有在明确任务、数据、安全、成本以及业务流程之后,模型选型才具有真正的判断依据。
姚远最期待的是“端侧模型的智能密度”:“整体上,我们还是坚持提高智能密度。从模型结构、训练、高效训练以及高质量数据等几个方面,让模型的智能密度越来越高。”做法上,面壁智能继续在模型结构、训练方法、高效训练和高质量数据几个方向推高智能密度,让端侧模型达到大规模落地的水准;全工全模态也在持续推进,让端侧AI从今天的“能用”走向明年“好用”。
张煜表示,过去投资项目往往同时关注技术先进性和落地能力,而今天创业者本身还需要更快速更新知识体系:第一是快速迭代自己的技能和知识;第二是更加关注场景和商业化;第三是培养想象力和创造力:“随着AI能力增强,模型的推理能力把底层工程能力补上,所以人类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可能会变得更加重要。”随着模型逐步降低技术实现门槛,如何提出新的需求、找到新的产品形态和商业场景,也将成为创业团队的重要差异。
刘子鸣把视角放在小型AI实验室的机遇上。一方面,如果小团队完全沿用大型实验室的资源投入模式,优势并不明显,所以可以采用“巧劲”:“如果让语言模型去‘摇奖’,堆很多算力,给它无穷长的时间、无穷多的预算,它总能够摇出一些东西。但是我们希望追求的是一个更高效、更聪明的东西。”另一方面他认为,优秀研究者的能力,并不是来自实验数量本身,而是能够从有限实验中形成抽象认知:“模型设计空间、训练空间其实非常大。一个研究者可能只做过1000个或者1万个实验,如果靠穷举肯定不够。但是顶尖的AI研究员能够从比较少的实验里面抓大放小,进行一定的压缩,抓到背后的本质。”
谈及AI研究的未来,刘子鸣认为,“AI研究本身还具有一个不同于传统物理实验的特点,物理世界需要很多闭环,需要你去做实验。但是AI的世界,它自己就能够形成闭环。”在这一背景下,小型AI Lab的机会未必来自资源规模,而可能来自新的模型架构、研究方法以及人机协作方式。
面向2027,大模型的演进仍将持续,但技术发展的衡量维度正在变得更加丰富。从能力提升到效率优化,从数字空间到物理世界,从模型本身到数据、硬件和应用体系,人工智能正在进入更加系统化的发展阶段。如何让持续增长的模型能力更好地服务真实需求,也将成为产业下一阶段共同探索的重要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