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Maria Goyal在工作中遇到问题时，同事们通常只给她一个答案：去问Claude。
这位25岁的女生在科罗拉多州一家营销公司工作。入职一年来，她目睹了AI逐渐渗透进工作每个角落的过程。这种转变让她感到孤立，也让她在想要向经验丰富的同事寻求帮助或头脑风暴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自我怀疑。
"这让我无法深入学习，而不是仅仅靠一个机器人来替我完成任务，"她在接受ZDNET电话采访时说道。
Goyal并不是唯一一个觉得AI正在妨碍职场人际互动的人。多项近期研究表明，AI正在改变人们的职场沟通方式，并在许多情况下取代日常的同事间交流。
认知评估平台MyIQ在7月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约四分之三使用AI的人，如今倾向于向聊天机器人提问，而非询问同事。同年5月，Workday的研究发现，Z世代感到与同事"完全脱节"的可能性是X世代的12倍。同月，Adobe商业版的报告指出，68%的员工表示，向聊天机器人提出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比向同事开口更让他们感到自在。
"AI带来了巨大的机遇，但也带来了挑战——我们绝对需要确保自己与其他人保持连接。作为管理者，我们需要创造更多人与人之间建立联系的机会，"领导力专家、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讲师、"三十分钟导师"播客主持人Adam Mendler说道。
这波调查数据的出现，正值美国人孤独感前所未有的高涨时期。美国疾控中心（CDC）估计，约三分之一的成年人感到孤独，这一趋势与社会隔离等因素密切相关。在职场中，全球每五名员工中就有一人有此感受。新冠疫情后远程办公的兴起，更是加剧了这一局面。
尽管目前还难以断言这种职场关系的转变，是否终将造就一支更孤独、更缺乏支持、效率更低下的劳动力群体，但研究人员警告：防范此类影响的最佳时机，正是现在。
Goyal的亲身经历，正是一些专家最为担忧的问题的缩影——日常同事互动的减少，意味着建立信任与传承知识的机会正在悄然流失，而这两点恰恰是团队良性运转不可或缺的基础。
职场生活研究所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Constance Noonan Hadley，已深耕工作的未来、员工孤独与职业倦怠以及团队动态等议题逾20年。她指出，向同事提问、得到友善有益的回应、乃至日后有机会反哺对方——这些互动本身就具有重要价值。
MyIQ的研究还进一步分析了这类互动中所蕴含的丰富信息。
"一个问题也许能解决一个眼前的难题，但同时也能揭示谁是某领域的专家、他人如何应对不确定性，以及哪些同事乐于提供帮助。AI或许能保留那个实际的答案，却往往过滤掉了大量社交信息，"报告指出。
就Goyal而言，她忧虑的是：自己没有机会展示真正的实力，也无法从同事身上汲取足够的经验。
"我觉得人们低估了这些时刻的价值。而且很难说服他人，直到这些时刻真的消失了，大家才会后悔，"Hadley说。
在职业成长上停滞不前，也会在员工中引发焦虑——他们会开始担心自己的专业能力是否脆弱，是否随时可能被AI替代。
"如果越来越多的问题都转而流向AI，而不再流向经验丰富的前辈，那么企业可能需要重新审视支持职场学习的方式，"MyIQ公关经理Sophie de Villiers说。
对于团队管理者而言，下属问题越来越少地流向自己，同样会产生一种孤立感，同时也让他们对团队的了解愈发有限，Hadley补充道。
"任何身处高级职位的人，核心工作都是打造团队、招募人才、留住人才并培养人才。而你与人才的互动越少，这三件事就越难做好，"Mendler说道。
如果维护良好的职场氛围听起来过于感性，以下这些数据或许更有说服力——研究人员已发现，孤独的员工实际上会给企业造成真实的经济损失。
职场孤独感与旷工率上升、员工流失率提高、医疗成本增加以及生产力下降密切相关。盖洛普估计，员工低敬业度（衡量员工对工作、团队与雇主的心理归属感）导致全球经济在去年损失了约10万亿美元的生产力。
当然，调查数据也显示出向聊天机器人提问所带来的切实好处。
MyIQ的研究发现，71%的受访者表示自我效能感较一年前有所提升，62%的人觉得更能独立做出决策。在Workday的调查中，多达86%的受访者感到工作效率提高。与此同时，Adobe的报告显示，智能体AI的普及使远程员工体验到"冒名顶替综合症"和心理负担减轻的可能性，比在办公室工作的员工高出35%。
对于AJC Communications & Advisory公司的创始人兼总裁Allison Clair来说，使用AI有时确实会让她感到有些孤独，但它带来的好处同样无可否认。Clair与客户常常身处不同时区，她的团队也经常采用异步工作模式。
"我发现自己很多时候会直接转向AI，对它说：'帮我把这个思路理一理，'"她说，同时也坦言，减少一些职场中可能出现的闲聊，确实让她感觉效率更高。
不过，Clair清楚地意识到，并非所有问题都应该交给AI，她刻意保持每周至少一次与客户的线下会面，并为团队安排专门的轻松沟通时间。
"我确实注意到，我需要专门设置那些和团队成员聊天的时间，保持面对面的交流，问问他们的近况，聊聊各自的周末，"她说。
在近期为《哈佛商业评论》撰写的一篇文章中，Hadley与合著者Sarah L. Wright探讨了企业如何防止AI侵蚀职场连接的具体方法，包括：监测AI采用对社交层面的影响；制定AI何时可以或应当替代人际互动的使用准则；将AI设计成能够主动引导人际互动的工具（例如，AI助手在回答问题前，可先将员工引导至相关的人类同事）；或者利用AI支持关系建设活动——比如让AI来策划每月一次的团队外出活动。
对于Goyal而言，她期待职场中能有更多开放对话的空间，而AI更多地扮演协作的辅助角色。
正如Clair所言："工作的本质，也是关系与人。所以我不认为日常的那些人与人的互动，真的能被什么东西所取代。"
Q&A
Q1：有多少比例的职场人倾向于向AI提问而非询问同事？
A：根据认知评估平台MyIQ于7月发布的调查，约四分之三（74%）使用AI的职场人，如今会优先向聊天机器人提问，而非向同事寻求帮助。同一调查还发现，68%的员工表示向聊天机器人提出显而易见的问题，比向同事开口更为自在。
Q2：职场中过度依赖AI提问会带来哪些负面影响？
A：主要有以下几点：一是阻碍职业成长，员工失去向同事学习的机会；二是削弱团队信任与知识传承，每一次同事间的问答都蕴含着社交信息，而AI会过滤掉这些内容；三是加剧职场孤独感，尤其在Z世代中，感到与同事完全脱节的比例远高于其他年龄段；四是可能带来实际的经济损失，盖洛普估计，低员工敬业度使全球经济每年损失约10万亿美元。
Q3：企业和个人如何平衡使用AI与保持人际连接？
A：研究人员Hadley和Wright在《哈佛商业评论》中建议：企业应监测AI对社交层面的影响，并制定明确的使用准则，区分哪些情境下应由人来回答问题；也可将AI设计为引导人际互动的工具。个人层面，像Allison Clair那样，定期安排与团队和客户的线下或语音交流，主动维护人际关系，是切实可行的做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