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学期刊上发表阴性结果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已被广泛认可。“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效应”远比证实某个假设成立更难获得认可。无效的研究发现往往被边缘化期刊接收，或者干脆被束之高阁，成为实验室里不为人知的内部资料。
然而，高影响力期刊《自然》本周却破例发表了一项研究，该研究表明，我们一直用来尝试测量某项关键情绪能力的多种方法，似乎并未在测量同一件事。这一结果意味着，我们目前尚缺乏有效手段来衡量一个概念的实际影响力，而这个概念正是某种重要治疗方法的理论基础。
不一致性
最成功的心理治疗形式之一是认知行为疗法（CBT）。CBT 的部分原理，是引导人们退后一步，进行“认知重评”。这一过程要求人们回顾引发负面情绪反应的情境，并找到重新诠释这些情境的方式，从而减少其对自身的影响。能够进行这种重评的能力，被认为与情绪韧性密切相关。
鉴于这一能力的重要性，许多研究都关注了人在进行认知重评时大脑中发生的变化。此外，还有一些问卷被认为可以衡量个人进行这一过程的能力。于是，一个大型国际研究团队决定对这些方法进行更深入的审视。他们写道：“我们重点关注了三种被广泛使用、通常被认为能反映重评能力相关方面的指标：特质问卷、任务中的情绪评分（重评后）以及重评过程中杏仁核的下调反应。”
杏仁核是大脑深处的一个结构，当人们对事件产生情绪反应时，它往往会活跃（当然在其他多种情境下也会如此）。因此，可以合理推测，当人们尝试克制自己的情绪时，这一区域的活跃度应该会降低。但要验证这一点，就需要观察大脑活动。为此，研究团队使用了40组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数据，这个数据量足以揭示出即便是相对较小的效应。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实际发现的效应确实很难检测到。研究人员指出：“该效应量相对较小：若要以80%的统计功效检测出这一效应，单项研究需要测试1105名参与者。”他们进一步指出，很少有fMRI研究能够获得接近这一数量的受试者。
但当研究人员将MRI数据中个体之间的差异，与问卷或任务评分中的个体差异进行比较时，问题变得更加严重。不同测量方式之间的差异，几乎没有任何相关性。虽然我们可以列出具体数字，但论文中的一张图表已经将这个问题展现得十分清楚。
时间上的问题？
当研究人员开始观察负责高级决策的大脑区域活动时，更多问题浮出水面。如果人们真的在运用重评能力来重新评估情绪触发因素，那么这些区域理应处于活跃状态，因为重评过程需要依靠它们来完成。
但fMRI数据并未显示出这一结果。相反，研究人员发现杏仁核的反应与大脑其他区域的反应之间存在相关性。换句话说，如果杏仁核非常活跃，意味着情绪反应更强烈，那么大脑决策区域的活动也会随之升高。而如果情绪反应看起来被压制住了，那么推理中枢的活动也会相应降低。
研究人员略带保留地指出：“这些发现要求我们从根本上重新评估，在行为和神经两个分析层面上，重评能力究竟应该如何被测量和解读。”
核心问题在于，这三种评估情绪调节的方法原本被认为是在探究同一件事，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研究人员指出，这一结果或许并不令人意外。问卷通常询问的是整体性格倾向，因而涵盖了很长的时间跨度。问卷答案很可能还涉及简单情绪控制之外的多种其他特质。
相比之下，任务评分和fMRI研究都捕捉的是当下即时的反应。但它们是在截然不同的实验条件下进行的——其中一种实验需要把人塞进磁共振成像仪里。除此之外，许多fMRI实验为了获得一致的数据，会对情绪调节过程进行简化处理。这些差异很可能也在以各种方式影响着大脑活动。
因此，可以得出的结论似乎是：情绪反应的重新评估可能确实是一种真实存在的现象，但我们目前尚缺乏能够清晰捕捉这一过程的有效工具。要获得这种能力，可能需要开发新的方法，并更清晰地思考重评过程不同阶段各自所需要的条件。与此同时，这项研究的作者们提醒道：“基于任何特定脑区做出的关于一个人情绪调节能力的强烈断言，都应当格外谨慎。”
《自然》期刊，2025年。DOI: 10.1038/s41586-026-11203-1（关于DO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