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Y Combinator 旗下的技术分享活动"YC Paper Club"举办了一期专场,主题只有一个词:Harness(智能体的外壳/脚手架系统)。当晚的活动由 YC 内部研究者主持,邀请了 Prime Intelligence 的 Seth Karten、研究者 Jon Saad-Falcon,以及负责 YC 内部智能体系统 QM 的 Josh France 和 Regan Bell 依次登台。整场分享的开篇部分,也是本文的主体内容,由主持人系统梳理了"Harness"这个长期被业界轻视的话题,为什么值得一整个晚上的讨论。

Harness 这个词在中文里没有特别贴切的对应,勉强可以理解为智能体的"外壳系统"或"运行脚手架"——它包裹在模型权重之外,决定了模型如何接收上下文、调用工具、管理记忆、执行多步任务。过去几年,从 Andrej Karpathy 开源的"自动研究员"实验,到 ARC Prize(由 Francois Chollet 和 Mike Knoop 发起的 AI 通用智能测试基准)屡屡被刷新的成绩单,都在指向同一个反直觉的结论:决定一个 AI 系统上限的,往往不是权重本身,而是包裹在它外面的这套系统。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原本被 Reddit 网友嘲讽为"不配出现在顶级机器学习会议上"的话题,如今被 YC 摆上了台面。

1. "这只是套壳":一场专门为脚手架办的读书会

活动一开场,主持人先自嘲了一句:Harness 长期以来的名声不太好。他翻出了一条一个月前的 Reddit 评论,措辞相当不客气:"我不确定这种提示词工程(prompt engineering)配不配出现在顶级机器学习会议上。"另一条评论更直接:"上下文工程(context engineering)根本不是研究问题。"

主持人没有反驳这些评论的字面意思——Harness 确实常常表现为一堆看起来朴素的工程手段:系统提示词、工具调用、上下文管理。但他给出了一个很难被忽视的数字:在同一批测试里,harness 版本一和版本二之间,仅仅是外壳设计的差异,就能带来18%的准确率提升。他援引了经典的 METR 图表(衡量 AI Agent 能够独立完成任务时长随时间的进展曲线),指出过去几年这条曲线的爬升,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因为模型权重变聪明了,而是因为外壳变复杂了。他把这段历史分成两个阶段:"静态 harness 时代"——外壳本身不具备自我改进能力;以及最近六个月才真正出现的"自我进化 harness 时代"。

他还提到自己很喜欢一家名为 Trajectory 的公司 CEO 在一次演讲中展示的图。那张图讲的是一个业内长期忽视的失衡:整个行业一直在用困惑度(perplexity,某种程度上和模型的"智商"相关)去衡量模型智能,不断把这根智力轴往上推,却几乎没有认真利用"测试时经验"——模型在执行任务过程中生成的大量交互数据。用他的话说,模型遇到一个新领域,能力提升很慢,因为没有一套结构能让它从单次样本里快速学习。他提到自己此前在 YC Paper Club 做过一个实验:不断增加在线样本数量,观察模型的学习曲线——上下文学习(in-context learning,简称 ICL)在样本量到40到50个之后就会饱和,不再对验证集表现产生任何提升,之后必须切换到小秩 LoRA、大秩 LoRA,最终切换到全量微调(SFT)。这几种训练方式彼此割裂,缺乏一套连续的适应机制,而这恰恰是 harness 试图填补的空白。

2. 同一套权重,30分还是95分

这一章的核心数字来自 ARC-AGI——一个专门用来隔离出"流体智能"(fluid intelligence,即快速适应全新问题分布的能力)的基准测试。主持人透露自己所在的 YC 冬季26批次曾直接参与到这个基准的打磨过程中,帮助 ARC Prize 团队核实题目设计:从第一道题到第二道题,技能维度必须彼此正交,确保测试的是模型面对全新分布时的适应速度,而不是某种可以死记硬背的模式。

在这个只有 ARC Prize 联合创始人 Greg(Greg Kamradt)和 Francois Chollet 才能接触到的私有测试集上,第一个被验证成绩的模型是 Claude Opus,得分是30%。而用了某套 harness 之后——主持人特意强调,这套 harness 就是那种"不配被称为研究"的封装和脚手架——同一套模型权重的得分冲到了95%。几乎在同一时间段,英伟达团队用他们的方案(AVO)拿到了100%。

"同一份权重文件,因为外壳不同,能做的事情天差地别。" 这是全场最直接的一句总结。主持人没有把这归因于某种玄学,而是指出:ARC-AGI 本质上考察的正是模型能否在极短时间内消化一个全新问题、快速调整策略——而这恰恰是 harness 最擅长做的事:管理上下文、调度工具、组织多轮反思,让模型把"经验"真正用起来,而不是每次都从零开始推理。

3. 意外造出的"自动研究员"

留白之后,话题转向了一个更个人化的故事。今年3月,Andrej Karpathy 发布了他的"自动研究员"(auto researcher)项目,主持人把它 fork 了一份,本来只是想搭一个简单的用户界面,方便自己观察运行过程。结果他说自己"没打算这么做,但不小心搭出了一整套 harness"。

这套系统的运作方式是:先给出一个研究"目的"。他举了一个真实的例子——扩散语言模型(diffusion LM)目前打不过自回归语言模型(AR LM),但如果把扩散模型拆分成许多分片(shard),因为扩散模型在单块 GPU 上的算术强度(arithmetic intensity)远高于自回归模型,理论上通过集成(ensemble)多个分片可以在总体效果上反超。他把这个想法交给一整个智能体"蜂群":一个负责查找相关论文和 GitHub 仓库的 scoping agent;一个扮演 PI(首席研究员)角色、名叫"Chris Ray"的智能体,负责统筹进度、每隔一小时催一次;一个真正执行实验的研究 agent,名叫"John Saad-Falcon"——恰好也是当晚另一位演讲嘉宾的名字,很可能是主持人拿身边同事的名字给智能体命名的小玩笑;中途还会拉一个"顾问团"角色进来听取反馈,主持人自己和另一位同事 Yaso 就在这个环节介入给建议;最后交给一个 author agent,负责在合适的时机喊停,冻结想法,开始写消融实验(ablation)和论文。

整套系统配了一个可以随时随地打开的"驾驶舱"界面,通过 Tailscale 组网,出差路上也能查看进度、直接对话干预,重要节点还会发邮件提醒。如果给了足够的算力预算,这套系统真的能一路跑到发论文的地步。主持人说自己确实读过这些论文,3、4月份产出的质量还很一般,但现在已经能拿得出手。现在他的做法是同时给八个想法、分配给八个 H100 节点(每个节点配八张 H100),定期check-in,收论文。"我们现在能在同一份权重文件上做到的事情,光靠改外壳这一件事,就已经很离谱了。"

4. 六年历史,五分钟讲完:从GPT-2的while循环到多智能体反思

留白过后,主持人开始了他准备了一个周末的内容——把从2019年到现在的 harness 演化史压缩进五分钟,并提前声明这不会按时间线讲述,也会粗暴地跳过和简化很多论文。

最初的版本,也就是他称之为"V0 harness"的形态,出现在2019年2月的 GPT-2 上:一个简单的"直到遇到终止符就继续生成"的循环,配合 top-p 采样和一个执行环境,仅此而已。没有工具调用,没有技能,什么都没有。用经典的 GSM8K(小学数学应用题基准)举例:系统提示词写着"你是一位数学老师"(这正是最早的人设式提示词玩法),给出一道题——苏西有五块钱,花了三块,还剩多少——模型没有任何思维链,直接输出四个井号加上答案再加终止符,系统只看井号后面的内容判断对错,给出加一或减一的得分。

接下来的六年,几乎所有进展都是往这个静态外壳里不断塞新功能。2020年7月的《Few-Shot Learners》论文(即 GPT-3 论文)带来了把示例塞进上下文的做法——先给模型看一个类似的例子,再让它照着做。随后是思维链(chain of thought):直接让模型预测答案往往很难,不如把推理过程摊开到更多 token 上,训练模型一步步推导到答案,而不是直接吐出结果。这些都属于上下文层面和输出空间层面的创新。

再往后是工具调用能力的引入:WebGPT 先于 Toolformer 出现,核心思想是给模型暴露一批工具——本质上就是一个个 JSON 对象。举例来说,模型不需要在权重里"计算"5减2等于几,只需要调用 Python 执行减法函数,拿到答案2即可。这些工具会被列在系统提示词里供模型选择调用。再之后是 MemGPT,它引入了一项此前从未有过的能力:模型可以对自己的上下文进行读写、更新、删除,而不只是不断向后追加。这相当于把上下文里单独切出一块"记忆区",模型可以主动维护它。

Voyager(在 Minecraft 环境里训练智能体的经典论文)在这个基础上问了一个更进一步的问题:如果模型学会了把多个工具串联起来完成一个任务,怎么把这套流程"蒸馏"回系统提示词里,让它能够长期记住?这正是"技能"(skill)概念的起源——一份 skills.md 文件,里面记录着技能的名字和执行步骤,供模型检索调用。紧接着是 Intercode,它在动作空间上做了另一种创新:让模型直接输出代码,相当于让模型能够即时创造工具或技能——主持人坦言自己也说不清这算工具还是技能,因为严格意义上工具是一个 API,而这里模型输出的是一段函数。

再之后是 ReAct(先出现),随后是 Self-Refine 和 Reflection——这一系列工作引入了"多角色协作"的思路:让不同智能体承担不同职责,互相检查、互相改进上下文。主持人举了个例子:模型执行一个动作时把3和5的位置弄反了,一个内部评估者会介入判断"这看起来不对",这时可以选择继续在内部循环里打转,也可以把结果送回真实环境获取奖励信号;如果送到反思(reflection)环节,另一个角色会指出错误、要求模型回头修正。这是"让智能体反思自己的输出并加以改进"这一思路最早的雏形之一。而多智能体的思路还能再往前走一步——可以让一个工具本身去孵化(spawn)出另一个智能体……

分享在这里被打断——主持人正要展开多智能体如何相互孵化、协作的下一段历史,但字幕记录到此为止。可以确定的是,这场分享接下来会转向"自我进化的 harness"这一更前沿的话题,并交由当晚的其他嘉宾——研究 ARC-AGI 自我进化框架 Prime Agent 的 Seth Karten、研究本地个人 AI 系统 OpenJarvis 的 Jon Saad-Falcon,以及打造 YC 内部智能体系统 QM 的 Josh France 和 Regan Bell——继续深入。

5. 外壳,不只是外壳

回到开场那个问题:为什么一整晚都要讲"套壳"和"提示词工程"?主持人给出的答案其实很朴素:同一份模型权重,从30分到95分,中间隔着的不是更聪明的模型,而是一整套关于上下文管理、工具调用、记忆维护、多智能体协作的工程积累。这套积累用了六年时间,从 GPT-2 那个简陋的 while 循环,一路走到能够自己孵化研究项目、自己写论文的智能体蜂群。当行业还在争论 harness 算不算"真正的研究"时,ARC-AGI 的成绩单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Y Combinator 作者:智顶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