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onak Malde 用三张地图把 AI 现在的处境讲清楚了。第一张是他小时候全家公路旅行前去 AAA 拿的纸质路线图,店员会把路线全部用荧光笔标好,路上任何一处想改道,都得打电话或者开车去实体门店;第二张是 MapQuest,路线可以自己查了,但仍然要打印出来带上车;第三张是 Google Maps,每一次行驶都在反过来更新整张地图,哪里堵、哪条路快,是所有人跑出来的结果。
他把今天的智能体放在第一张和第二张之间——智能是真的,闭环是假的。模型能推理、能写代码、能调用工具,但它的经验要等一次离线的批量更新才能进入权重,在那之前,它对你这个客户、这条业务线一无所知。Ronak 把这个状态称为“伪持续学习(pseudo continual learning)”。
他是 Trajectory 的联合创始人。这期对话由 Sequoia Capital 的 Pat Grady 和 Lauren Reeder 主持,2026 年 11 月上线。前半段谈研究判断,后半段落到一个真实案例上:法律 AI 公司 Harvey 用 Trajectory 训练自己的模型,成本降到前沿模型的六分之一,准确率从 4% 抬到 18%。
1. 大脑在线,产品离线
在 Ronak 看来,人类大脑就是持续学习该有的样子——我们边做边更新,没有“训练轮次”和“推理阶段”的分野。而现在所有跑在生产里的智能体,只在部署的那一刻是新的。
公路旅行的比喻再往前走一步就是产品语言:想让模型适应一个新客户、一类新业务,唯一的路是停下来做一次全量批量更新,然后再发一版。中间产生的一切——用户在哪儿重试了、改了什么、放弃了什么——都留在了日志里,没有变成模型的一部分。
他把这件事拆成三个阶段。第一步是把训练和定制模型的权力从实验室里放出来,相当于 MapQuest:仍然离线,但至少人人可以自己画路线,不必再跑去 AAA 柜台。第二步才是 Google Maps,每一次行驶都自动贡献数据,系统聚合成最快路径。他要建的是第二步,现在交付的是第一步。
2. “缺失的那一层”不在架构里
Rich Sutton 和 David Silver 都在这档节目里说过,以今天的架构,持续学习基本做不到。Ronak 不完全反对这个判断,但他把话说得更具体了一层。
他指出基础模型内部的架构其实一直在动。大多数人熟悉的那张图——Karpathy 的 tiny GPT——就是一摞注意力块叠起来,很多 scaling 工作只是把这一摞叠得更高。但他提到最近发布的 DeepSeek v4.1 flash,底层结构已经被改掉了不少:权重内部出现了快慢两层记忆,还有跨得很远的跳跃连接,从第 2 层直连第 50 层。
他的判断是,这些架构层面的变化会成为持续学习的关键组件,但那不是 Trajectory 要做的事。架构解决“能不能”的问题,他要解决的是“翻译”的问题。 每一家公司在心里都清楚“什么算做得好”,而整条链路上最难的一步,是把这句话翻译成模型权重的实际改进。这一段被他称为缺失的一层。
3. 六个月、上亿美元,然后把它变成产品
直到现在,从数据到智能这条路只存在于实验室里:需要一支庞大的研究团队,需要数亿美元的算力投入,还需要时间。
Ronak 之前在 Windsurf 亲身走过一遍。他们拿产品生产环境里的编辑和重试作为训练信号,最终花了六到九个月才训出前沿模型,而且全程离不开咨询式的贴身服务。Cursor 也在做同样的事,做出了 cursor composer。这两年陆续有垂直公司组起研究团队杀进这条赛道,但门槛始终是那三样:人、钱、时间。
他对好产品的定义很朴素——当全世界每一家公司都在把同一件事重做一遍,这件事就该被包进一个界面里:把用户真正在意的旋钮和拉杆露出来,其余全部收起来。
这个判断不是他一个人得出的。联合创始人 Michael 在 DeepMind 做 Gemini robotics,看到的是机器人可以部署进真实世界,靠一套持续学习基础设施每天更新;Arjun 在 Apple 做 Vision Pro,想的是如何把艺术家的反馈用于多模态基础模型。三个人在不同的地方解同一道题:怎么把真实世界里的反馈变成模型的改进。
他也很快看清了另一件事。大实验室的商业模型是训一个巨大的模型、分发给全世界,这确实赢了很多年。但要为单个客户定制一个模型、且只服务那一个客户,对实验室来说是不成比例的巨额基础设施。
4. Harvey 的数字:六分之一的成本,四倍多的准确率
Harvey 一直跑在前沿闭源模型之上,在上面做出了很好的界面和产品,服务了大量律所。问题在于,他们手里攥着三十年法律行业积累下来的数据和细节,知道律所真正在乎什么,却没办法把这些东西喂回模型。
他们先做了一件事:把“什么算好”显式化,建了一个法律智能体基准并对外发布。有了这个基准,再借助 Trajectory 训练自己的模型,结果是成本降到前沿模型的六分之一,开源基线的准确率从 4% 提升到 18% 左右。
单看准确率不算惊艳,Ronak 自己也承认提升空间还很大。真正的变化是结构性的:成本降到六分之一,意味着同样一笔预算可以多花六倍的 token 去完成任务;而模型是从自己的数据里长出来的,往哪个方向长由自己决定。
5. 单位是任务,不是 token
公司名字来自一个反对 token 的立场。Ronak 说现在的世界太盯着 token,很多人把它当成工作量的单位。但人和人协作的时候没人会数对方说了多少词,同事之间谈的永远是一件事、一条路径。
在强化学习里,trajectory 就是 rollout,是训练栈里实际跑一遍的东西。持续学习改写了这条栈。原本的 rollout 引擎是在模拟环境里反复试,而在真实世界里,rollout 引擎就是推理本身,就是产品里流动的那些 token。于是轨迹变成了有经济价值的任务,训练信号从模拟器里长回了业务现场。
名字还有第二层意思:让公司拥有那条路径,自己往上长。他说这是个双关。
6. 把训练、评测、部署放进同一个地方
产品哲学有一部分直接来自 Apple。2000 年代初,一边是能上网的电脑,一边是能打电话的手机,把两者合起来这件事,在 Apple 动手之前没人真正去做。
Trajectory 的对应版本是把训练、评测、部署放到同一个地方,简单到任何人都能用;模型上线后继续收集新的轨迹,再传回去训练,闭环就此合上。这条环一旦闭上,范式就会自己强化自己。
在 ingrediants 这一层,他的目标是做减法。眼下企业还需要不少组件,比如把生产环境里发生的所有轨迹都追踪下来,但产品的长期方向是把这些配料压缩到只剩一件事——让用户说清楚什么算好。
7. 终点是那张会自己更新的地图
回到地图。Ronak 想要的世界里,模型不是发布时定型的成品,而是持续被使用改写的系统:每一次任务都在贡献数据,每一次数据都在改写权重,就像每一辆车都在告诉 Google Maps 前方发生了什么。
他把这条路分成三段,Trajectory 现在站在第一段和第二段之间——已经让普通公司握住了训练自己模型的开关,但离“边跑边学”还有距离。这也是他反复强调那句话的原因:一旦训练、评测、部署被放进同一个地方,闭环变得足够简单,这个范式就会被每一家公司很快采用。到那时,论文里的持续学习和生产里的持续学习,才第一次是同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