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国弗吉尼亚州阿什本到爱尔兰南都柏林，记者帕里斯·马克思走访过的数据中心看上去都惊人地相似：巨大的工业设施，空调机组轰鸣运转，为一排排服务器机架降温。但最让马克思震撼的，是这些数据中心周围的安保措施。
高耸的围栏，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每扇门都上了锁，需要为数不多的全职员工刷卡才能进入。令人印象尤为深刻的一幕发生在爱尔兰，当他站在微软旗下一组数据中心外的公共人行道上时，竟有一种被监视的诡异感觉——几名工人正在用割草机修剪着明明不需要修剪的草坪。
"这些空间居然如此难以穿行，严格到这种程度，真的让我感到震惊，"马克思告诉我。
这种高强度的安保措施足以说明科技巨头对数据中心的重视程度。这些设施是OpenAI、Meta、谷歌、亚马逊等公司人工智能项目的核心，它们产生了海量的算力，同时也消耗着同样惊人的电力和水资源。
没有什么比数据中心的不断扩张更能体现科技巨头权力的膨胀了。仅亚马逊、微软和谷歌三家就控制着全球59%的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容量。在他的新书《超大规模：科技巨头数据帝国的野心与过度》（现已发售）中，身兼"Tech Won't Save Us"播客主持人的马克思指出，全球范围内针对数据中心的抗议活动，正是社区反抗科技巨头权力的诸多方式之一。
超大规模的需求
数据中心的历史远早于生成式AI的出现；过去我们称之为服务器农场，它们维系着我们的网络连接。但在这个AI时代，我们迎来了超大规模数据中心。
以前，一个大型数据中心可能需要约50兆瓦的电力来维持运转。而如今，超大规模数据中心所需的电力可能是这个数字的三倍。像Meta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数据中心这样更新的设施，可能需要4500兆瓦（4.5吉瓦）的电力——这一惊人的需求量，据当地官员称，是新奥尔良2025年最炎热那天全市用电量的四倍，甚至超过了胡佛水坝2吉瓦的发电量。
超大规模数据中心所容纳的技术也更为先进。GPU等芯片是产生算力的关键，而为AI数据中心打造的新芯片运行温度更高，这使得设施的散热变得更加困难。因此，除了空调之外，这些设施还使用水冷系统来防止服务器过热，这带来了额外的环境负担。根据2025年的一项估算，一个超大规模数据中心每天可能耗水100万至500万加仑，相当于一个超过1万居民的小镇的用水量。
那么该如何维持这些设施的运转呢？获得批准并接入城镇电网的流程可能需要耗时数年。因此，科技公司开始在数据中心旁边自建发电厂，目的就是确保设施持续运转——这为大规模燃烧化石燃料（气候危机的主要诱因）提供了绝佳条件。
超大规模的影响
在2010年代，亚马逊、微软、谷歌等众多公司都曾承诺，将在未来几十年内实现某种形式的碳中和（或碳负排放）——也就是说，它们将通过至少等量的减排行动，抵消自身产生的排放。
当时的可持续发展报告显示，整体而言，科技公司正在切实减少其环境足迹。"然后ChatGPT出现了，一下子，这一切都成了泡影，"马克思告诉我。
科技界领袖们已经坦承，他们允许生成式AI的发展凌驾于气候目标之上。谷歌报告称，为支持其生成式AI业务，公司2024年的温室气体排放量增加了50%。微软总裁布拉德·史密斯2023年接受彭博社采访时表示，公司承诺在2030年前实现碳负排放"是在人工智能爆发之前做出的"，由于AI的发展，这一碳排放目标"比2020年时的距离要远五倍"。
现代数据中心及其配套发电厂依靠燃烧化石燃料获取电力，需要使用燃气轮机、现场储备的大型柴油罐（以备断电之需），或是老派的燃煤发电。这带来了毁灭性的环境和健康后果，不仅对当地社区造成直接影响，从长远来看也将波及整个世界。
数据中心周边社区的居民反映，当地出现了浑浊或不安全的饮用水、无休止的噪音问题；在针对埃隆·马斯克旗下xAI位于孟菲斯的数据中心提起的一起诉讼中，更涉及极端的健康风险。马克思表示，孟菲斯居民"因为这些设施燃烧化石燃料，正切身感受到肺部的不适"。
正如数十年的气候研究所证明的那样，额外燃烧化石燃料只会加剧气候变化的影响，进而导致更极端的天气、更高的健康风险以及更多的自然灾害。正如马克思在书中所写："地球上一些最有权势的人为追求算力而付出的代价，将是全世界共同承受日益恶化的自然灾害。"
借助数据中心及其所燃烧的化石燃料，我们正在为了AI从根本上重塑这个星球。因此，反对数据中心扩张的运动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我们究竟需要多少算力？"马克思在我们的对话中问道。"我们愿意为这种未来愿景投入多少资源？这项技术所带来的回报，真的能证明我们投入的这些资源是合理的吗？"
对于孟菲斯、俄勒冈州、智利、爱尔兰以及全球其他数千个社区的数据中心邻居们来说，答案是毫不犹豫的——不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