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拥有动物界中最复杂、最具韧性的社会结构之一。个体死亡或迁出,幼崽长大,新成员加入,但整个局部群体通常仍能维系在一起。对非洲稀树草原象的长期研究表明,即使在偷猎或其他死亡高峰事件之后,幸存者往往也能随着时间推移重建失去的联系。但一项新研究显示,当稳定的损耗日积月累时,这种韧性可能无法让群体保持完整。
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行为生态学家阿纳斯塔西娅·马德森及其同事分析了斯里兰卡野生亚洲象长达12年的观测数据。他们发现,一旦损耗速度超过新成员加入的速度,大象的社会并不只是简单地缩小,而是出现了分裂。
意外形成的稀树草原
斯里兰卡南部的乌达瓦拉维国家公园建立于20世纪70年代,位于该国四大河流之一上的一座水库周围。该研究的资深作者、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生态学家舍明·德席尔瓦(德席尔瓦于2006年发起了乌达瓦拉维大象研究项目)表示:"在此之前,这里基本上是热带落叶林。"
水库的修建吸引了农业生产和定居者,其中一些人就住在后来成为公园的区域内。当他们被迁出后,他们曾为耕种而开垦的土地变成了草地——据德席尔瓦说,这片草地看起来非常像非洲的稀树草原。由于食物远比原始森林丰富,该公园因拥有大型象群而闻名。
但这片稀树草原只是森林复苏过程中的一个阶段。由于没有了火烧和清理,入侵植物如马缨丹开始大肆蔓延。德席尔瓦说:"在有些地方,它们形成了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大象甚至都不太愿意去那里,因为那里没有食物。"这是个问题,因为大象往往会向着有草的地方移动。研究团队表示,草料减少的公园不再能吸引外来大象,同时由于食物有限,能长大成年的幼崽也减少了。
追踪大象的社交网络
研究团队乘车观察了这一变化过程,每周大约三天沿公园道路随机行驶路线。团队主要通过大象的耷拉耳朵来辨认个体,这些耳朵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出现孔洞、撕裂和伤痕。德席尔瓦说:"它们的耳朵个体差异非常明显,就像指纹一样。"在2007年至2018年间,研究团队共辨认出443头在公园内活动的成年及亚成年雌象。
研究团队把重点放在雌象身上,因为雄象的生活更为孤立,会为寻找配偶而四处游荡。雌象生活在所谓的"分裂—聚合"社会中。马德森解释说:"这有点类似于人类社会。你可能有工作上的朋友,也可能有家人,你不会总是和同样的个体待在一起,但他们都是你社交网络的一部分。"与非洲稀树草原象不同——后者的家族会跟随年长的女族长——亚洲象的活动更为独立。这可能是因为亚洲多雨的环境确保食物和水源很少相距甚远,通常也更容易找到,因此跟随经验丰富的个体所带来的益处较少。
马德森重建了每一年大象的社交网络,通过两只动物被共同观察到的频率来衡量它们关系的强弱。她解释说:"可以把它理解为你会看到这两个个体在一起的概率。"随后,一种常用于分析人类社交网络的算法被用来识别出群落——即彼此之间联系紧密的大象聚类。
在研究的最初几年,这些群落似乎维系得很好。但随后裂痕开始出现。
转折点
大约在2012年,死亡或离开的大象数量开始超过新加入的数量。到2018年,研究开始时所见的雌象中约有69%已经消失,尽管亚洲象的寿命可达60年甚至更长。平衡被打破后不久,群落变得更小、更多,彼此之间也更加孤立。德席尔瓦说:"随着个体不断从网络中消失,却没有人来填补这些空缺。"
种群数量减少自然会导致网络规模缩小,因此研究团队核查了这是否仅仅是数字上的变化。他们考察了一个在整个研究期间每年都能被观测到的59头大象的群体,团队将其称为"常住者"。马德森说:"如果这只是数据造成的假象,那么这些核心个体之间的关系应该相当稳定。但我们看到的并非如此。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尽管它们本身仍然留在那里。"在这些常住者中,分裂现象出现在数量下降开始后的一到三年内。
马德森怀疑,一些消失的大象原本是维系群体的"粘合剂"。她说:"如果你去参加市政厅会议,可能总是同一批人不断出现。但你并不会和这群人中的每一个个体都成为朋友。可能存在一些关键个体,它们的消失导致了这些子群体失去了维系彼此的纽带。"
最先断裂的是最薄弱的联系,也就是那些泛泛之交。马德森表示,这些薄弱的关系可能代表的是彼此仅仅相互容忍的动物:"容忍在一个社会中非常重要,尤其是对大型动物而言。如果它们发生冲突,后果可能会很严重。"研究人员认为,这些薄弱的联系可能仍然很重要,因为它们能够在不同群落之间传递信息。
德席尔瓦将这种分裂现象与草地的消失联系起来。她说:"随着竞争变得愈发激烈,它们的社交圈似乎会缩小。这就好像它们更看重关系的质量而非数量。"
闪烁的灯光
在群落瓦解之前,一些网络统计指标会逐年波动,复杂系统科学家将这种现象称为"闪烁"。马德森说:"如果你有一个即将熄灭的灯泡,它可能会开始闪烁。一会儿亮,一会儿灭,然后突然就彻底熄灭了。"她认为,如果能及早发现这种信号,就可以将其作为一种早期预警。马德森说:"希望公园管理者和保护工作者能够及时察觉这一点,并在种群崩溃之前进行干预。"
挑战在于,这种检测需要长期的数据积累,而我们对许多种群并没有这样的数据。研究人员最担心的是,如果缺乏早期发现,我们可能只有在为时已晚之后才意识到问题所在。马德森说:"这就好比一艘船,你不断拆掉船板却不去更换,船就开始进水。在某个临界点上,结构性损害已经发生了,但你可能要到后来才会注意到。"
该研究的数据截止到2018年,但德席尔瓦表示情况并未好转。她的团队曾预测该公园的大象种群数量将在2019年出现下降,而现在看来,这一下降的速度似乎比预期更快。她说:"它们的繁殖情况似乎不太好,很多幼崽都没能存活下来。"许多成年雌象在三四十岁时就死去,而它们本应活到大约两倍于此的年龄。
它们英年早逝的部分原因在于与人类的冲突。雌性亚洲象没有象牙,所以象牙偷猎并非主要威胁。相反,大象往往是在闯入农田觅食或惊吓到人类时被枪杀。德席尔瓦说,偶尔它们还会误食当地人为驱赶野猪而藏在南瓜里的爆炸物。但她表示,更大的问题在于,大象无法仅靠保护区独自生存下去。
超过一半的亚洲象种群生活在质量低劣的栖息地中,该物种已经失去了其可能的历史分布范围中近三分之二的面积。德席尔瓦说:"管理工作其实必须着眼于整个地貌景观。道路和基础设施、灌溉渠道——这些才是伤害大象的真正因素。这实际上并不是一个野生动物管理问题。"她的团队目前正与公园外的农民合作,测试大象不太可能破坏的农作物品种。她说:"它们能否长期生存下去,实际上取决于人类和大象能否安全地共享这片土地。"
《科学》杂志,2026年。DOI: 10.1126/science.aef67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