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工智能应用日益广泛，学者们正努力研究其对使用者产生的影响。麻省理工学院教授埃里克·苏（Eric So）在他本月由W.W. Norton出版社出版的新书《碰撞：人工智能对我们做了什么》中，提出了迄今最为完整的一种综合观点。苏承认人工智能能让人更快完成工作，在某些情况下也被转化为有用的特定领域工具，但他同时审视了过度依赖人工智能所带来的代价。他认为，过度使用人工智能可能导致一种认知萎缩，使人们无法发展和保持基本的思维能力。总体而言，他指出有证据表明，当我们与材料反复较量、经历最初的失败、不断迭代时，我们的学习能力会显著提升，并在这一过程中获得更强的思维能力，同时保留更多知识。
这些结论来自苏本人以及学术界和产业界其他学者的最新研究，其中也包括人工智能公司自身的分析，例如Anthropic的一项研究显示，大学生提出的查询中约有一半属于"低努力"查询，只是为了获得简单答案。苏还在叙述中融入了个人反思——他长期研究金融市场与行为，熟悉分析新工具和新信息如何影响人们的决策。麻省理工新闻就这本新书采访了苏，他是麻省理工斯隆管理学院的全球经济学与行为科学斯隆杰出教授。
问：是什么促使你写这本《碰撞》？
答：我写这本书是为了回应我在自己和他人身上观察到的一些模式。书的开头讲了一个故事：我本能地求助人工智能来帮我思考那些本该自己处理的问题。当时一位同事找我帮忙，我接过她的问题，写了半句话，然后说："ChatGPT，帮我把这句话写得专业一点。"我做了一些小修改就发出去了。随后我坐下来，深切地感到担忧——我竟然把自己的思考从这个过程中抽离了出来。
我发现学生们正在把思考外包给人工智能，而不是自己动脑思考，他们用人工智能来完成那些本应帮助他们精通某个学科的作业。我们需要开始理解这项技术对我们产生的影响，它如何与人类认知和心理相互作用，并为人们提供一些实用的见解。
问：这部分意味着要理解人们使用人工智能的动机，或者说人工智能的吸引力如何形成，即使你认为存在长期代价。
答：有多重因素汇聚在一起把我们拉向人工智能。例如，我们确实有一种生物本能去节省脑力；在社交层面，我们面临这样的处境：别人用人工智能抢先一步，这就给其他所有人带来压力，迫使他们也去使用人工智能。再加上在实际中很难察觉人工智能的使用，所有这些因素共同形成了我称之为"人工智能引力"的现象——这种持续不断地把人拉向使用人工智能的力量。这不仅仅是告诉人们要独立思考那么简单。在我们当下所处的这个时刻，人工智能正在与社会发生碰撞。
问：所以在人工智能使用问题上，我们需要审视这些系统性因素，而不只是个人决定，比如企业催促员工使用人工智能。
答：许多机构不仅是建议使用人工智能：它现在已成为考核的基础，这意味着如果你想要奖金或晋升，就必须使用这些工具。我认为学术界也在悄然形成一种过程，人们会说："我未来的雇主会要求我使用人工智能，所以我现在最好开始用。"但问题是，当你现在就开始使用人工智能时，我们正在失去我们试图建立的那些实践和能力，这反过来又使我们在未来更加依赖人工智能，从而形成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
问：人工智能对我们的大脑做了什么？
答：人工智能不仅在改变我们能做什么，它正在改变我们作为思考者的本质。人工智能消除了建立基础能力所必需的大量摩擦。它导致许多人失去了坚持解决问题的能力。人工智能提供即时的缓解，而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便利。许多人把它当作获取信息的入口，这正在影响我们的记忆能力。同时，人工智能也在改变我们的人际关系。书中一个关键观点是，这些模型同时具有讨好性，因为这能提高用户粘性并获得正面反馈，但它们也极具说服力。由于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型总是认同我们的无摩擦环境，我们正在失去与他人建立联系的能力。
问：你的书强调了"富有成效的挣扎"的价值。你写道："挣扎不意味着你在受苦。"相反，我们正是通过挣扎着去学习事物，才能真正掌握它们。
答：我们需要重新认识挣扎，把它看作是一种塑造性的过程，而不是需要解决的问题。我在书中做了很多类比，联系到工业化之后发生的一些社会变化——当时人们突然不再需要通过体力劳动来创造经济价值。我们看到越来越多人开始有意识地进行体育锻炼，这需要重新定义身体上的挣扎意味着什么。我认为我们需要对认知挣扎的看法也做出类似的转变。
问：鉴于这一切，我们今天能做些什么来保持合理水平的认知努力？
答：在个人层面，我强调了应对这个人工智能时代的四项原则。第一，拥抱挣扎，正如我们刚才讨论的那样。第二条原则是：珍视没有人工智能时的自己。过去几年我看过很多演示，有人用Claude制作了非常精美的演示文稿，但当他们真正展示时，很明显他们并没有投入必要的努力去真正理解这些材料。塑造性的挣扎创造了我所说的"不可分割的任务捆绑"，因为制作幻灯片的过程让我能够进行实质性的讨论。如果缺少对没有人工智能时的自己的珍视，我们得到的只是产品，而没有利用它的能力。
第三条原则是关于重新投资你的认知盈余。有很多任务人工智能可以帮你节省时间——那些重复性的活动——但关键在于你如何利用省下的时间。如果你只是把同样的精力继续投入到同样的任务上，你就错失了人工智能潜在的变革性好处。最具创新性的变化不是那些仅仅让我们实现自动化的变化，而是那些以富有成效的方式拓展人类能力并建立专业知识的变化。或者，人们可以把省下来的时间用来陪伴家人、学习一门新语言、培养新技能。
最后一条原则是把人工智能当作你的认知训练师。人工智能是一种双重力量，如果你把它当作答案机器来用，那对思考非常不利，但如果你把它当作辅导老师来用，它可以非常有助于学习。人工智能可以为你量身定制。然而，这需要你主动寻求拥有一个辅导老师所带来的摩擦，而不是拥有一台答案机器。这需要动力。
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时刻，而这个问题正是我们需要认真对待的。
Q&A
Q1：埃里克·苏的新书《碰撞》主要讲了什么？
A：这本书探讨人工智能对人类大脑和社会的影响，认为过度依赖人工智能会导致认知萎缩，使人们失去发展和保持基本思维能力的机会，同时也分析了"人工智能引力"这一促使人们不断使用人工智能的系统性因素。
Q2：什么是"人工智能引力"？
A："人工智能引力"是指多种因素汇聚形成的、持续把人拉向使用人工智能的力量，包括人类节省脑力的生物本能、他人使用人工智能带来的社会竞争压力，以及难以在实际中察觉人工智能使用的问题。
Q3：如何在人工智能时代保持认知能力？
A：埃里克·苏提出四项原则：拥抱挣扎、珍视没有人工智能时的自己、重新投资认知盈余（把省下的时间用于学习新技能或陪伴家人），以及把人工智能当作认知训练师而非答案机器来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