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雅
在经历了以提示词为入口的探索期、以Agent为产品化的爆发期后,2026年的AI产业出现一个新拐点:AI Coding(简称AI编程,通常指利用人工智能技术辅助或自动生成代码的编程方式)已能高质高效地生成一个网站、App、甚至更多数字产品。
然而,当我们做出一款产品变得越来越容易,究竟什么产品值得做?什么产品有人愿意付费?什么产品又能穿越模型的长生命周期?
9月12日,PEC 2026 AI 创新者大会暨第三届提示工程峰会上,作为大会当日的压轴环节,主题为“AI原生——Coding之后的产品机会”的圆桌对话围绕AI原生产品的商业模式、产品壁垒、以及全球化路径展开讨论。
本场对话由PEC China发起人、至顶科技创始人兼CEO高飞主持,苏州画宗人工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秦文山、集思科技创始人兼CEO李世尊、Google Cloud AI GTM专家马颢庭、OpenDesign CMO兼增长负责人李锦威、Stripe大中华区企业客户总监Christina Chen、Elser.AI创始人刘耕六位嘉宾参与,围绕创意工具、AI直播、云上应用、开源设计工具、支付基础设施、AI漫剧六类AI原生产品,分享了各自的商业化观察和产品判断。
【话题一】AI原生产品的六类商业化路径,用户为什么愿意付费?
第一轮问题,高飞把话题落到最实际的商业问题:AI原生产品商业化的路径是什么,用户为什么愿意为它买单?
· 秦文山:专业用户买的不是一次服务,而是效率、质量和交付结果。
秦文山首先给出画宗AI在创意工具赛道观察到的付费差距。在他看来,差距来自面对的群体不同,这些群体主要涵盖普通创作者、专业创作者、企业客户三类群体:
对于普通创作者而言,AI更多意味着一次创意尝试,大量免费工具基本已经能够满足需求,如果第一次生成效果没有达到预期,用户很容易直接离开;对于动画、短剧、AI工作室、以及专业个人创作者而言,逻辑完全不同,他们真正购买的是“效率”和“质量”,如果一款AI工具能够参与生产、提高生产效率、提升输出质量、并最终产生收入,付费就会自然发生;对于企业客户而言,则更倾向于“为结果付费”,比如这款AI工具解决了哪些问题、降低了多少成本、最终交付了什么。
这意味着,AI产品的商业模式开始出现明显分层:C端可以为体验、情绪和效率付费,而B端最终必须回到可量化的业务结果。
苏州画宗人工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
· 李世尊:AI直播正在从“降本”走向“增效”。
李世尊从集思科技所做的AI直播场景切入,谈到了AI直播商业化的两个阶段:早期,品牌使用AI数字主播主要是“降本”,例如覆盖真人主播无法持续工作的凌晨时段,以解决人力和运营成本问题;而现阶段,AI直播也在寻求“增效”,不仅为了“增加效率”,更多是为了“增加效益”,把蛋糕做大。
他举例称,“一些场景中的ROI已经从过去的‘三四十倍’提高到‘八九十倍’”,这一变化既来自模型能力升级和Audio to Video的精细化,也来自AI直播产品在表达、转化和具体行业适配上的持续优化。
集思科技创始人兼CEO李世尊
· 马颢庭:增长较快的生成式 AI 产品,最终都在解决具体问题。
从更大的产品市场观察,马颢庭认为,“生成式 AI 已经不能再被理解为一个简单的对话框,而是逐渐被嵌入各类产品的原有体系,成为一项基础能力。”比如 Gemini 在8月11日突破了10亿用户,而它从最初诞生到突破十亿量级只用了约30个月。
马颢庭观察到两类产品需求较为突出:从ToC市场来看,一类是生成式 AI 陪伴和情感互动产品:“用户在不断和产品聊天的过程中,沉淀了很多记忆、互动和情感,这会形成用户粘性。”另一类则是拍照、修图、音视频等创意工具。“当生成式 AI 成为普通用户日常直接接触的能力后,调用需求也会随之增加。”
从ToB市场来看,跨境电商、出海程序化广告、客服等场景,对生成式 AI 的需求正越来越明确,倾向于选择 Gemini Flash 这类响应迅速、具备成本效益的模型,一方面提高生产效率;另一方面利用 Gemini 对全球文化的理解,生成更 local 的素材。背后的共同点是,生成式 AI 能力只有落到具体问题,才能形成持续调用和商业价值。
Google Cloud AI GTM专家马颢庭
· 李锦威:AI时代的软件,除了“给人使用”,还得“给Agent使用”。
李锦威从OpenDesign的实践出发,把视角放到了软件使用者本身的变化上。
他认为,过去的软件几乎完全为“人”设计,因此产品围绕GUI展开,此时产品一旦开源,往往很难商业化;而进入Agent时代后,软件的使用者同时涵盖了“人”和“Agent”,这也让开源与商业化之间出现了新的可能:即使面向人的产品部分开放出来,企业仍然可以围绕Agent调用、服务和计算建立商业模式。这也是OpenDesign选择开源和商业化并行的原因。
AI Coding的快速进步也在改变设计产品本身。李锦威提到,如今代码不仅能够把产品“做出来”,还能够完成“视觉和设计表达”,HTML已经可以承载网站、App、PPT乃至视频等多种设计结果。与此同时,Agent也开始接手过去需要设计者亲自完成的一部分工作,设计工具的协作关系由此被重新组织。
这背后同样绕不开Token经济。李锦威认为,AI产品最终需要解决的是,能否以更低的Token成本获得更好的结果。为此,OpenDesign通过Benchmark和Harness等工程手段,希望让开源模型在具体设计场景中获得接近闭源SOTA模型的效果。
这也提供了另一种AI原生产品思路:模型并非产品价值的全部,围绕具体场景进行工程优化、Agent适配和工作流重构,同样可能成为商业价值的一部分。
OpenDesign CMO兼增长负责人李锦威
· Christina Chen:AI产品计费要同时算清「成本」和「结果」。
当讨论走到Token成本,Christina Chen带来了另一种视角:AI正在改变软件行业沿用多年的定价方式。她的核心判断可以从两个维度理解:成本和结果。
从成本维度,传统SaaS产品的边际成本相对清晰,每新增一个软件用户,带来的成本并不会同比增加;但AI产品不同,“今天让AI剪一段影片、生成一张图片,或者做一个PPT、打造一个Workflow,每一个用户消耗的Token或者API数量都是不一样的。”用户使用越深,服务商承担的模型成本也可能越高。“这正是用量计费、实时计费、按秒计费、以及结果导向计费逐步出现的重要原因。”Christina Chen表示。
从结果维度,更难预测。同一款AI产品,有人可能只偶尔制作一两次PPT,也有人会用它生产复杂影片,两类用户产生的用量、成本和价值完全不同。因此,Christina Chen认为AI产品需要更精细地设计计费方式:“是订阅加用量,还是实时计费,这些都要根据产品本身去判断。”
Stripe大中华区企业客户总监Christina Chen
· 刘耕:当工具越来越容易做,内容本身也能转为商业化来源。
刘耕从动漫和互动娱乐产品角度,提供了另一种AI原生商业化路径,也就是工具未必一定要成为最终收费的地方。他介绍,Elser.AI此前主要围绕动漫创作工具做业务,但由于今年公司的收入更多来自内容,于是推出了免费的画布工具Elser Studio服务创作者。工具免费之后,可以吸引更多动漫、影视创作者参与生产;如果创作者产生了优质内容,团队再通过自身平台参与发行,并围绕最终内容结果获得收益。
刘耕认为,这种变化与AI时代工具价值的重新定位有关。一方面,底层能力越来越多由基础模型提供,通用Agent也开始占据用户工作入口;另一方面,工程门槛不断下降,越来越多团队都能够快速开发出功能接近的工具。因此,仅仅依靠一个垂直工具形成长期、规模化收入会越来越困难。
“工具依然非常重要,但想像过去Adobe一样,仅仅通过一个工具获得非常大的价值,我认为会越来越难。”但对于视频、动漫等创意工作而言,人的审美判断和细致操作仍然无法完全省略。因此,垂直工具仍然有价值,只是它需要进一步嵌入Agent生态,或者向内容、发行和创作者服务延伸。
Elser.AI创始人刘耕
以上六种产品、六种商业化实践,最终呈现出一个共同趋势:AI原生产品已经很难依靠单一功能完成商业闭环,而是一条包括需求、成本、交付、定价乃至收入分配的完整链条。
【话题二】当能力快速同质化,AI原生产品的壁垒建在哪里?
第二轮问题,高飞把讨论从“收入从哪里来”进一步推向“收入能不能持续”:当模型能力越来越强、Coding成本越来越低,意味着产品可以更快被开发出来、也可以更快被复制,那么企业真正长期有效的壁垒是什么?
· 秦文山:垂直行业需要“行业经验+AI技术+管理能力”。
关于AI创意工具赛道的未来格局,秦文山把视角落在垂直行业。他认为,大健康、文旅、影视等深度垂直行业仍然存在长期机会,因为这些场景不仅需要AI技术,也需要大量行业经验,真正有价值的产品,往往来自“行业Know-how、AI技术能力、管理能力”三者叠加,“因为如何协调不同Agent、如何完成模型调度需要管理能力,这本身正在成为新的产品能力。”画宗AI一开始做内容,后来同时做工具和AI数字员工(导演、编剧等岗位)。
对于OPC等轻量化组织而言,这反而可能成为机会。在秦文山看来,相比于大型企业组织,“OPC等更轻量的组织可以更快围绕新的生产力工具重新组织团队、产品和业务结构”。AI Coding降低了生产成本,也让“小团队做大产品”拥有了更现实的技术基础。
· 李世尊:把长期积累的Know-how转化成可以规模化复制的Agent。
李世尊解释了集思科技的差异化打法,是长期服务大客户积累下来的行业Know-how:过去,这些经验需要人工完成,例如不同档次的美妆、3C品牌应该采用什么直播策略,需要团队逐一分析、制作方案并交付;但现在,集思科技正在尝试把这些能力装进Agent,“我们原来做的是定制,现在在做的是用Agent实现低成本、批量化定制。”
用Agent做定制化的关键,恰恰就在于把过去由人沉淀的Know-how转化为Agent能够调用的结构化能力。同时,集思科技把客户输入门槛降到最低,客户不需要提前整理完整知识库,只需要提供网站、PDP、PDF等现有材料,系统就能够进一步完成自动化和结构化处理。“这一变化,让集思科技近期收入增长反而比前两年更快很多。”这是一个看似“反常识”的结果:用户越来越“懒”,但最终获得的服务越来越好。
· 马颢庭:真正的护城河,不是模型能力,而是用户更换你的成本。
马颢庭把生成式 AI 应用护城河的问题,放到模型迭代周期演变的大背景下:“模型在过去两三年前的迭代是以‘年’或‘半年’为单位,但现在已经上升到以‘月’为单位去迭代”,简单调用模型做产品的团队“很容易成为大型企业下一个版本迭代之后的某一项功能”。
如此一来,在C端,壁垒来自是否真正解决一个具体问题,以及用户迁移时需要付出多大成本;在B端,壁垒来自生成式 AI 是否真正进入企业的生产流程与核心业务。更进一步,一款产品还必须给用户带来足够明确、足够短周期的ROI。马颢庭还提到,“本地团队应结合本地供应链优势,发展端云协同的端侧设备,比如智能眼镜、智能会议系统这种随身设备,在端侧用轻量级模型响应,云端处理更复杂的多模态推理。”
【话题三】AI原生产品如何走向全球?
当产品找到商业闭环、建立一定壁垒之后,第三个现实命题随之而来:一款AI原生产品,如何进入更大的全球市场?
AI产品的全球化,并不只是语言的全球化,用户的数据和上下文在哪里、不同市场的审美和使用习惯是什么、当地用户习惯怎样支付,以及创业团队真正能够复制到全球的能力是什么,都是关键议题,而且伴随产品早期设计而定调。
· 李锦威:用户的数据和上下文在哪里,产品就应该长在哪里。
李锦威用“第一性原理”看待AI原生产品的出海问题:“用户的数据和上下文在哪里,你的产品就应该长在哪里,而不是和原有的上下文割裂。”在他看来,随着Codex等Agent工具渗透率不断提高,越来越多用户的项目资料、使用偏好、以及任务上下文已经沉淀在本地环境和Agent之中。因此,OpenDesign选择直接接入用户已经使用的Agent,让设计能力建立在原有的上下文之上。李锦威认为,降低这种上下文迁移成本,是产品早期实现增长的重要因素。
而当产品真正进入全球市场之后,另一道难题是本地化。设计很难存在一套全球统一的审美标准,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用户拥有不同的偏好,因此,相比单纯关注一个开源项目获得多少Star,李锦威更关注真正参与产品建设的开发者和贡献者数量,希望借助当地开发者把产品真正带进当地市场。“目前OpenDesign已经培育了全球80多个国家的近500名开发者。不只是我们一个创业团队在做事情,而是全球的开发者社区一起来做。”
对于AI创业公司而言,这不失为一种有别于传统出海的路径:产品能力可以由中心化团队开发,但产品的本地化和扩张,可以借助全球开发者生态共同完成。
· Christina Chen:全球化不只是产品出海,支付和交易也必须同时出海。
产品进入海外市场之后,最终仍然要回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用户如何完成付费。
Christina Chen认为,很多创业团队在早期会把更多精力放在模型、功能和用户增长上,支付和交易往往是较晚才开始考虑的环节。但对于面向全球市场的AI产品而言,商业化本身就是前置条件,而且需要覆盖支付前、支付中、支付后的完整链路。
支付之前,企业需要处理多账号滥用、免费试用被反复利用等问题。对于传统软件而言,一个免费用户可能只是没有产生收入;但对于AI产品来说,每一次图片、视频或内容生成都意味着真实的Token和算力成本,因此风控本身直接关系到商业模型能否成立。
进入支付环节之后,本地化需求会更加明显。Christina Chen举例称,面向中国市场需要支付宝、微信支付,而进入新加坡、巴西等不同市场,也要适配当地用户习惯的支付方式;如果产品采用订阅或者用量计费,还需要支付系统能够配合相应的计费模式。
支付完成后,同样不是交易的终点。扣款失败后什么时候再次尝试,用户想要升级套餐时如何完成升级,这些都属于商业化链路的一部分。
因此,Christina Chen所强调的全球化,并不仅仅是“有没有一个支付按钮”,而是从风控、本地支付、订阅计费,到续费和升级的一整套商业基础设施。
· 刘耕:真正能够带到全球的,最终还是团队自身的核心能力。
刘耕的判断,则把话题重新拉回创业团队自身。在经历从AI动漫工具向内容平台延伸之后,刘耕越来越关注一个更基础的问题:模型时代,团队真正的核心能力究竟是什么?
刘耕本人学美学出身,也有长期小说创作经历。他认为,工具仍然重要,但工具本身并不是Elser.AI最核心的竞争优势。过去三年的AI创业实践让他越来越明确感受到,顶尖的创意能力、审美能力以及故事能力,依然很难被模型替代。这一判断虽然并非直接针对“出海”,但放到全球化语境中同样成立。
在他看来,模型、Coding工具乃至支付基础设施都在越来越标准化,很多基础能力可以被全球创业团队同时获得。因此,对于AI创业团队而言,全球化也意味着一次重新审视:哪些能力可以依靠平台和基础设施获得,哪些能力必须自己长期积累。
这也意味着,AI产品出海,越来越不像一次简单的地域扩张,而更像产品、生态、商业基础设施和团队能力的一次共同全球化。
· 高飞:AI原生时代的答案,藏在“要解决什么”和“你擅长什么”的交集里。
PEC China发起人、至顶科技创始人兼CEO高飞
作为主持人,高飞在整场对话中不断做归纳,在总结关于AI原生产品护城河的判断时,他给出了一个更凝练的表述:“发现问题是什么,找到你擅长什么,再把二者结合起来就是答案。”
随着讨论临近尾声,高飞再次点出当天大会的两条主线:一条是“原来不是做AI,怎么做AI”的AI转型话题,另一条是“本来就在做AI,怎么把AI做好”的AI原生话题。而本场圆桌对话聚焦后者。高飞也用一个颇具PEC特色的方式为圆桌收尾:“虽然时间有限,但我们语速很快,所以整体TPS很高,TTP也很好,整体Token量一点也没少。”
从六位嘉宾的分享来看,这个答案已经延伸到需求、交付、定价、壁垒和全球化,并且,这是一张仍在演进中的AI原生产品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