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前,Eric Glyman(埃里克·格里曼)还在一家银行里做着自己并不讨厌却也谈不上热爱的工作。他和后来的联合创始人 Kareem Zaki(卡里姆·扎基)一样,白天上班,晚上做梦,直到一次订机票的经历把两人推上了另一条轨道。如今,Eric 是企业支出管理平台 Ramp 的联合创始人兼 CEO,这家公司七年前从一张"帮企业省钱省时间"的公司卡起步,现在估值600亿美元,年收入超过20亿美元,服务着数以万计的企业客户。
这场对话发生在 YC 节目《How to Build the Future》里,对谈的是 Y Combinator 的 Garry Tan(加里·谭)。两人的交情比节目本身更早——Eric 和 Kareem 的第一个项目 Paribus,正是 YC 2015年夏季那一批孵化出来的公司。真正值得细读的不是 Ramp 今天的规模,而是 Eric 在被收购后的两年半里看懂的一件事:一个运转良好的大公司,完全可以靠"让客户变得稍微更差"来让自己变得更好。这个发现,后来变成了 Ramp 的立身之本。
1. 一个"原始AI代理":Paribus的起点
Paribus 的创意听起来简单到近乎天真:如果你网购的东西过几天降价了,能不能自动把差价要回来?Eric 把它称作"史前的AI代理"——它会连上你的 Gmail 或 Yahoo 邮箱,扫描收件箱里的收据,把数据结构化,去对应网站查价格,一旦符合退款条件,就用你的账号自动发邮件去要回差价。
这个产品最初是用 VBA 写的脚本,笨拙但管用。团队试过从信用卡账单里抓数据,发现信息不够,没有逐项的收据明细;也试过市面上那些帮你整理收件箱、提升写邮件效率的生产力工具,但从没有人把邮箱当作信息采集入口,再反过来生成退款请求。Paribus 补上了这一环。
2. 机票贵了100美元,催生了一个产品
故事的起点是一群朋友订机票。他们自以为聪明地用了隐身模式,想避开被大数据"杀熟"。第二天另一个朋友想加入行程,Eric 把详情发给她时发现不对劲——机票价格低了100美元。他查了政策,发现航空公司规定24小时内可以无条件退改,一个电话打过去,一小时内搞定,几个朋友一共拿回了将近1000美元。
"这种事可能一直在发生,一直在发生。" Eric 坐在那儿反复咕哝这句话。他在银行的工作每天要读信用文件和契约条款,他知道政策条款是可以被结构化的;他又懂一点计算机科学,知道可以让程序去爬网站查价格。于是团队买了一堆东西做实验,发现价格波动远比想象中频繁,就这样连夜鼓捣出了最初的触发脚本。
3. Beer Money论坛与两边推荐:怎么找到第一批用户
早期获客靠的是最原始的办法:在纽约街头举牌子,找朋友问,朋友很快就问完了。真正带来第一波用户的,是 Reddit 上一个叫 Beer Money 的子版——一群想赚点周末喝啤酒钱的人。Kareem 发了一篇帖子,说这个应用能帮你省钱,只要连上邮箱。第二天醒来,已经有几百个用户。
增长不是没有代价的。团队把所有复杂度收敛到一个指标——用户数,目标是每周增长10%以上。最大的障碍是这件事"好得不像真的":你帮我省钱,省不到就不收费,但要我的邮箱权限,图什么?他们用了一个"克雷格列表测试"——假装成市场调研员去问身边人怎么向朋友介绍这个产品。结果人们会老老实实地说出正反两面:好用,但要扣走省下来的25%。
人们在向朋友转述一件事时,总会不自觉地把优点和缺点都说出来,这是团队从一遍遍偷听这些对话里得到的洞察。解法是把单向抽成改成双边推荐:把25%的费率拆成转介双方各20%,推荐量应声炸开,媒体报道也随之而来,增长率开始指数级爬升。
4. Capital One的两年半:看见好流程如何杀死好想法
从YC毕业一年内,Paribus 的日活用户逼近一百万,Capital One 开出了收购条件。Eric 和 Kareem 在那里又待了两年半,近距离看一家世界级机构如何用数据重塑信用卡这个行业——学到了很多正面经验,也学到了不少"反面教材"。
他们看到一个流程极其完善的组织,流程本身却常常把好点子扼杀在摇篮里;也看到激励机制和客户利益并不总是对齐,并不是哪个人坏,而是组织结构本身在把产品推向对客户稍微更差一点的方向。这段经历让两人开始追问一个问题:如果金融产品的设计目标不是让公司多赚一笔,而是帮个人少花一笔钱,会怎样?
5. 积分和返现的秘密:信用卡行业的激励错位
Eric 把这套逻辑拆解得很直白:信用卡公司每个季度的任务是增加利润、拉高交易额、压低净成本。而积分和返现计划恰恰是公司最大的成本项之一。于是机构层面的激励就变成了——想办法让人相信积分很值钱,促使他们多刷卡消费,同时尽量不让他们真的去兑换,甚至悄悄贬值积分。
更荒诞的是,这些目标分散在不同部门里,各自优化各自的指标,却没有人对齐到一起。Eric 和团队当时在信用卡部门做产品,做过大量用户调研,问客户"什么能让你更愿意用我们的产品",答案是积分还是返现。真正值得听的不是选A还是选B,而是人们在回答时流露出的那种犹疑——这正是后来被带进 Ramp 设计哲学里的那根弦。
Paribus 和 Ramp 表面上是两家完全不同的公司,一个做退款自动化,一个做企业支出管理,但 Eric 自己也半开玩笑地承认,"也许我们这辈子只想过一个点子"——用技术帮普通人和普通企业拿回本该属于他们的钱和时间。在 Capital One 看懂了大机构如何悄悄让客户变差之后,这个点子从一个退税小工具,长成了一家重新定义企业如何花钱的六百亿美元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