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源自 a16z 播客节目,由 Erik Torenberg 主持,对谈嘉宾是 a16z 普通合伙人 Alex Rampell 与 Affirm 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Max Levchin。两人回顾了各自投身支付行业二十余年的观察,从 Apple Pay 的意外崛起,到 Affirm 诞生前那段被称为"pay me sooner"的失败构想,再到信用卡这一支付界面为何至今仍未被真正撼动。

Max Levchin 的名字很难与 PayPal 的历史分开。他是 PayPal 的联合创始人,也是硅谷所谓"PayPal 黑帮"(PayPal Mafia)成员之一,此后创办的 Affirm 把"先买后付"(buy now, pay later)做成了一家上市公司,并陆续与 Amazon、Walmart 等零售巨头达成分期付款合作。Alex Rampell 同样是连续创业者出身,创办的 TrialPay later 被 Visa 收购,如今在 a16z 专注金融科技投资。两人相识于 2011 年前后,那时他们通过邮件讨论一个叫"bill me later"的想法,几年后才演变出 Affirm。这次对谈发生在人工智能代理(AI agent)开始被讨论是否会替消费者完成支付决策的节点上,行业里关于"agentic commerce"的争论正在升温,这也让两人这场关于支付史的回顾多了一层现实意义。

1. 一张芯片卡改变的不是安全性,而是消费者的手

Alex Rampell 提到,二十多年从业经历里最让他意外的,是 Apple Pay 和 Google Pay 真正改变了消费者行为。他指出,消费者习惯极难被改变,而这次的推动力其实来自一次监管层面的"意外":磁条卡太容易被复制,于是 Visa、Mastercard 等机构推动了责任转移机制(liability shift)——一旦商户没有升级到能读取芯片的机具,盗刷造成的损失就要由商户自己承担。这项被称为 EMV(Europay、Mastercard、Visa 三方联合制定)的标准,逼着所有商户更换了新机具。

Rampell 用了一个略带调侃的例子解释这个机制:如果他用磁条卡在百思买(Best Buy)买了台电视,事后声称自己从未购买过,只要商户没换新机具,损失就得商户自己扛。正是这种连带责任的转移,让全美商户几乎在同一时间被迫升级设备。而这批新设备恰好带有非接触式(tap to pay)功能,起初几乎没人使用,直到疫情期间人们才开始普遍用手机或卡片轻触支付。他总结道,消费者行为的改变,往往不是单一因素推动的,而是"消费者行为变化+商户支付终端普及+移动设备普及"三者恰好同时发生的结果。

2. 两秒半,一条60年未变的铁律

Max Levchin 从这个话题延伸出一个更隐秘的观察。他指出,Visa 和 Mastercard 的网络对发卡行、商户收单行之间的交互设有一个硬性时间限制:两秒半。整笔线下交易必须在这个窗口内完成授权或拒绝,几乎没有给任何"聪明的创新"留出空间。

"线上你可以玩点花样,比如先说我们会把卡信息提交给 Visa,但在此之前先跑一遍反欺诈检测,做一些降低责任风险的操作。可线下一旦刷卡,两秒半,就这么多时间。"

在他看来,苹果和谷歌真正做到的事情,是用手机芯片里的安全隔区(secure enclave)把这个时间窗口"错时"处理——设备提前知道你的卡信息,可以在真正与 Visa、Mastercard 对话之前先做大量准备工作。而真正让 Levchin 感到意外的是,Visa 和 Mastercard 至今都没有推出新标准,把这个两秒半的窗口延长——哪怕延长到十五秒,就足够让发卡行为用户实时竞价提供更优惠的信贷条件,或者引入其他形式的创新。他把这套写死在系统里的规则称作"dehawk 时代"遗留下来的老古董,指出这些规则不是运行了三十年,而是整整六十年,几乎原封不动。

3. 没有一个利基市场小于1000亿美元

如果说前面两点是关于规则的僵化,那么支付市场本身的体量则让两人都感到震撼。Levchin 说,支付是他所见过最巨大的市场,任何一个看起来足够"小众"、值得钻研创新的细分领域,最后都会被发现其实是一个千亿美元级的市场——"支付领域里,没有一个利基市场是小于1000亿美元的"。

但紧接着 Rampell 指出了一个反直觉的悖论:交易金额越大,支付服务商能抽取的费率反而越低。他举了一个极端的例子——美国政府近期宣布国债已达40万亿美元,如果假设埃隆·马斯克的火星殖民地估值也是40万亿美元,政府要向他征收这笔税款并要求他转账,这笔40万亿美元的电汇不会给经手的支付机构带来多少收入。真正利润丰厚的,反而是那些小额高频的场景。星巴克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推出 Starbucks Pay:与其让顾客每次消费都走一遍 Visa、Mastercard 的清算流程并支付一次交换费,不如让顾客一次性预充值50美元到账户里,星巴克只需要为这一次充值向卡组织支付一次费用,此后的多次消费都不再产生额外成本。他把这个现象总结为"金额越大,抽成比例越小",唯一的例外是 B2B 支付——几乎每个创业者都觉得自己找到了 B2B 支付的聪明解法,这也是这一细分领域少有的、大额交易依然能保持较高利润的赛道。

4. "还债延后"到"还债提前":一个被放弃的构想

对谈中,两人回忆起最早的邮件往来,日期定格在2011年4月。当时 PayPal 收购了 Bill Me Later(一家允许消费者延后付款的公司),Levchin 向 Rampell 请教这项业务的具体运作方式,两人在邮件里反复讨论,最终得出结论:这其实是一门不怎么样的生意,机会有限。

Rampell 提到自己后来还专门买下了域名 "pay me sooner"——既然"稍后付款"(bill me later)是个好点子,那"提前收款"应该是个更好的点子。他解释了这个构想的核心逻辑:大公司经常凭借议价能力压低对小供应商的付款条件。他举例说,如果通用电气(GE)欠一个小企业主的钱,GE 会要求账期90天,即"净90天"(net 90)付款。小企业主收不到钱,却要立刻支付员工工资,只能去银行借钱周转。但银行看到的只是"你是个体户",会开出15%的高利率,而 GE 自己发债融资的成本可能只有基准利率加10个基点,大约5%。这中间的利差本质上是不合理的,因为小企业主的信用风险其实取决于 GE 是否按时付款,而非他本人的信用状况。虽然市场上已经存在应收账款保理(factoring)这种把发票卖出去变现的方式,但 Levchin 认为整个经济体的运转逻辑,本质上就建立在"账期"这个环节的低效之上——正因为付款方不愿意提前付钱,收款方才不得不去借贷。不过两人最终还是没有推进这个想法,Rampell 补充说,这类企业间应收应付账款融资如今确实存在一些健康的公司在做,但即便是在一个几乎不受监管的信贷空间里,其营收规模也明显低于消费信贷领域,原因在于"便利性"这个变量在消费场景里更容易被每个参与方理解和买单。

5. 生物识别的浪漫幻想,与那根被人遗忘的加油站魔棒

对谈临近尾声,主持人问两人是否还有什么"世界本该如此运转,却至今没有实现"的构想。Levchin 的回答带着几分自嘲:人们一直幻想着用生物识别技术完成支付,这种设想在电影里最常见的呈现方式,是坏人为了通过身份验证而砍下别人的拇指或挖出眼球。而现实是,"我们至今还在用芯片卡付钱"。

他给出了一个大胆的判断:信用卡支付界面,是人类有史以来创造出的最好的用户界面。这并不是因为没人尝试过取代它——早在 PayPal 出现之前,Mastercard 和某家加油站网络就曾联合推出过一根"魔棒"(wand),消费者只需要在加油机旁挥一挥就能完成支付。这类尝试最终都没能撼动信用卡的地位。

这也是整场对谈开篇就埋下的伏笔:这一界面之所以可能"终于要被重新谈判",是因为人工智能代理已经具备了替人完成支付决策的能力,只是人们还没有准备好把这份信任交出去。"这可能真的要被重新谈判了,因为 AI 已经准备好了。只是你还没有信任你的代理,能做得和你自己一样好。"

从两秒半的清算窗口,到千亿美元起步的利基市场,再到那根被历史遗忘的加油站魔棒,Max Levchin 和 Alex Rampell 这场对谈勾勒出的,是一套建立在六十年前技术条件之上、却始终难以被真正颠覆的支付基础设施。信用卡这张薄薄的塑料片,能否被 AI 代理最终重新定义,答案或许要等到人类真正愿意把支付的决定权交出去的那一天。

playlist1 作者:智顶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