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货无人机即将到来。对于一些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人来说,这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前景。
今年8月,亚马逊宣布计划将其Prime Air送货无人机项目扩展至"2026年底覆盖近500个城市和城镇"。再加上DoorDash和Zipline(与Uber及沃尔玛合作)类似的无人驾驶空中配送项目的扩张,这表明飞行机器人将货物投放到郊区草坪上的场景很快就会变得司空见惯。
对许多人来说,送货无人机不过是一种新奇事物,偶尔因其出现滑稽场面而引人发笑。但对另一些人而言,无人机使用的增加可能是一场噩梦。随着即时配送行业跨越联邦航空管理局(FAA)设置的最后障碍,即将实现超出操作员视线范围的快速配送,全球范围内因无人机引发创伤后应激障碍或其他焦虑相关障碍的人数正在增加。
各类武器化无人机在乌克兰持续战争中以及以色列对黎巴嫩和加沙的袭击中的使用,已经造成了一些心理健康专业人士所称的"无人机恐惧症"流行。尽管相对较少的美军部队成为伊朗、ISIS以及中东地区伊朗支持的民兵组织所操控无人机的攻击目标,但即便是那些未直接遭受攻击的人,也可能仅仅因为新闻和社交媒体上流传的大量攻击视频而产生焦虑。
再加上人们对监控技术、人工智能以及"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所普遍存在的更广泛的焦虑,由此产生的高度警觉可能会导致Prime Air那些飞行机器人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投递"事故。
毁灭的先兆
自20世纪80年代末以色列国防军开始使用无人机以来,无人机以某种形式已成为战场的一部分。从一开始,它们就对无人机操作员的目标以及操作员本身都产生了心理影响。
无人机最初的军事用途是情报、监视和侦察。我曾在1986年和1987年亲历"衣阿华号"战列舰上海军无人机作战的发展过程,当时对船上的许多人来说,无人机不过是一种稀罕物——最糟糕的情况下也不过是个麻烦。我们的船员要花数小时守候在一艘小艇旁,随时准备从水中捞起坠毁的无人机。但我们正在帮助开发一种能力,这种能力最终导致了海湾战争期间伊拉克军队向"威斯康星号"战列舰的无人机投降。那时,无人机仅仅是毁灭的先兆,充当空军从他处发射的弹药的前方观察员角色。
费莱卡岛上的伊拉克军队将"先锋"无人侦察机与他们刚刚遭受的"密苏里号"炮击联系了起来。当"威斯康星号"的无人机飞来评估损失时,他们的士气彻底崩溃了。
在黎巴嫩南部,同类型的无人机对一些居民而言,也构成了一种音效心理战——头顶上空类似割草机引擎的嗡嗡声,提醒着他们正处于持续监视之下,以及炮击或空袭的威胁始终存在。随着无人机开始携带自身武器以及"游荡弹药"(一种设计用于飞向目标并引爆的单程无人机),由此产生的焦虑进一步加剧。
无人机恐惧症
以色列在黎巴嫩对真主党的持续作战,以及美国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战争,加速了无人机战争的演进,并扩大了承受其心理影响的人群范围。斯坦福大学法学院2012年发布的一项关于美国无人机对巴基斯坦影响的研究(PDF)强调了无人机如何摧毁巴基斯坦西北部社区的社会结构:
无人机每天24小时盘旋在巴基斯坦西北部社区上空,毫无预警地袭击房屋、车辆和公共场所。它们的存在使男女老少都陷入恐惧,在平民社区中引发焦虑和心理创伤。生活在无人机阴影下的人们不得不面对这样一种持续的忧虑:致命的打击可能随时降临,而他们对此却无能为力保护自己。
这种经历在加沙、黎巴嫩和乌克兰当前的冲突中被重复并放大。一个由美国和乌克兰精神科医生组成的团队报告称,经历过无人机袭击(尤其是在袭击中受伤)的乌克兰军人和平民,"面临发展成持续性心理症状的更高风险,而这种脆弱性因持续遭受重复袭击的威胁而加剧"。
这些症状——"一种独特的高度警觉行为,伴随相应的过度警觉和回避行为"——现在被一些乌克兰医生称为"无人机恐惧症"。
"不断逼近的无人机所发出的那种独特嗡鸣声,常被比作马蜂群的轰鸣,其本身已成为一种心理武器,"马萨诸塞州总医院约瑟夫·L·邦维医生领导的团队指出。"无人机逼近时音调的不断升高,会在袭击发生之前就引发恐惧和无助感。"
在加沙,妇女和儿童中也报告了类似的症状,以色列对该地区的无人机袭击一直持续不断。约旦精神科医生穆罕默德·阿布·斯莱医生在为《欧洲精神病学》杂志撰写的文章中写道,在对加沙19名患者的问诊中,"所有患者都报告称,对无人机的声学特征(即'zannana'声)存在强烈的恐惧反应,这种反应与迫近的轰炸和死亡相关联,表现为彻底的恐慌发作。""三名儿童产生了对注视天空的特定恐惧。"
伊朗对海湾国家的无人机袭击,虽然与加沙所承受的苦难远不可比,但也对阿联酋及该地区其他国家的平民产生了广泛影响,扰乱了他们的睡眠,引发疲劳,并在人们等待下一次无人机袭击时加剧了预期性焦虑。
这种焦虑在暴露于无人机战争中的人群中普遍存在。美国陆军训练与条令司令部(TRADOC)将无人机诱发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潜在可能性,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炮弹休克症"及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斗疲劳症"相提并论,并指出"(无人机声音)近乎持续存在所带来的恐惧和压力,会制造预期性焦虑……即使无人机已不再出现,这种恐惧仍可能持续,即使士兵已脱离危险,这种焦虑依然会增强。"
俄罗斯和乌克兰双方都将无人机视频用作心理战工具,这使得无人机的影响范围扩展到了那些并未亲身经历袭击的人群。针对个别士兵的袭击画面被发布到社交媒体上,以在对方部队中散布焦虑情绪,有时还会走红,使成千上万的其他人也暴露在这些袭击画面之下。乌克兰军事单位经常发布第一人称视角的无人机追击俄罗斯士兵的视频,并配上恐怖片风格的配乐。
约翰斯·霍普金斯医学院精神病学和行为科学副教授内达·古尔德表示,这一点使无人机引发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与其他类型的该病症区别开来。古尔德在接受《精神病学在线》采访时表示,社交媒体可能会放大创伤,因为"士兵不仅要应对袭击本身带来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相关后果,他们还可能以一种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式重新经历这段经历",尤其是当社交媒体评论表达出对袭击的支持时,情况更是如此。
命运的逆转
过去15年里,美军一直在与无人机引发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及其他心理健康症状作斗争。然而,美国士兵最早出现压力迹象的,恰恰是无人机操作员自身。
2014年,一个由美国空军心理学家领导的研究团队发现,4.3%的空军无人机操作员表现出"中度至重度症状模式",这些症状与创伤后应激障碍相关。更近期的研究发现,无人机操作员经历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的可能性,与部署到战区的机组人员不相上下。有人驾驶作战飞机机组与无人系统机组在操作方式上的差异,甚至可能使无人机操作员面临更大的心理影响风险。
根据后一项研究:
无人机任务通常涉及在发动打击之前,对目标进行数天或数周的监视
操作员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持续接收来自作战区域的图像和无线电通信信息,包括其目标的图像
操作员没有往返作战区域的飞行时间,可能无法体验到"完成任务后的肾上腺素飙升或兴奋感"
由于操作员有更多时间研究他们的目标,一旦出现失误就难以轻易释怀
与坐在作战飞机驾驶座上的同行不同,无人机操作员在打击之后会继续进行观察,以评估破坏程度,因此他们更有可能接触到由自己行动所造成的死亡和破坏的令人不安的画面
无人机战争的双重心理影响,在视频艺术作品兼"游戏"《Killbox》中得到了恰如其分的展现,该作品呈现了两种视角:无人机操作员的视角和地面儿童的视角。玩过这款游戏的许多人都深感悲伤,这让人得以一窥一些无人机操作员在执行任务后所经历的道德创伤。
然而,美国士兵如今不再仅仅是坐在屏幕后面的人。从针对ISIS的行动开始,美军面临的无人机战争日趋复杂,最早可追溯到2017年ISIS操纵消费级四旋翼无人机投掷手榴弹的行为。此后,伊朗制造的无人机(其中一些基于对被击落的美国无人机进行逆向工程所获得的技术)被伊朗及其在也门和伊拉克支持的民兵组织用于袭击美军部队和舰船。其中包括"见证者"(Shahed)远程攻击无人机,伊朗已向俄罗斯大量出售该型号无人机,用于其对乌克兰的战争。
美国陆军训练与条令司令部的报告还认识到,无人机袭击的心理影响范围,可能远超那些在袭击中受伤的人,甚至超出遭遇袭击的部队范围,报告称:
无人机放大了战争的不确定性,因为随着远程无人机将危险区域扩展到超出火炮和火箭炮的范围,后方地区的安全性随之降低。即使无人机并不在场,那种"无处安全"的感觉也会加剧焦虑情绪。
尽管关于美国退伍军人中无人机引发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公开数据十分有限,但有证据表明,无人机也可能影响那些因其他类型创伤而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人群。无人机的声音、它的阴影、在余光中瞥见一架无人机,或其他来自无人机的刺激,都可能因其出乎意料、与其他触发性刺激的相似性,或其他一系列因素,而引发高度警觉状态。
即使对于那些未曾经历过无人机袭击的人来说,一架无人驾驶飞机的出现也可能引发焦虑。据称,今年早些时候美国国土安全部在明尼阿波利斯操控的无人机,其用途似乎不仅限于对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目标进行监视,还被用来恐吓那些一直在追踪ICE活动的个人。
美国执法机构将无人机作为"无人机首要响应者"项目的一部分而不断扩大使用范围,这使得越来越多的美国人暴露在无人机监视之下。根据电子前沿基金会的数据,截至2026年2月,已有超过1000家机构申请了FAA的无人机运营豁免。再加上关于无人机袭击的新闻报道以及外国政府使用无人机的消息,天空中无人机螺旋桨的轰鸣声和闪烁的灯光所带来的不安情绪,已经营造出一种堪比《世界大战》的无人机恐惧氛围。
无人机及其流言
过去两年间,多起无人机事件被与国家行为体的间谍活动联系起来,或被怀疑与之有关,2024年11月和12月的相关报告数量激增。其中三起发生在南加州,包括一架无人机飞越范登堡空军基地,当时国家侦察局的一枚载荷正被装载到一枚SpaceX火箭上。一名中国公民在该案中被指控,并在试图离境时被捕。美国境内的其他案件官方表态称不构成安全威胁,因而未予以重视。
2024年11月,英国发生的多起事件集中在多个美军使用的空军基地周围,其中包括在费尔福德皇家空军基地附近的入侵事件,该基地最近据称成为一起阴谋的目标,英国政府将此阴谋归咎于伊斯兰革命卫队。德国也发生了类似的入侵事件。
大约在同一时期,美国各地(尤其是新泽西州)出现了一波民用"无人机目击事件"。在一名新泽西州共和党众议员声称存在"伊朗无人机母舰"后,焦虑情绪进一步加剧。部分民众甚至准备自行击落无人机。
这些目击事件中有许多最终被证实是有人驾驶飞机或直升机、玩具无人机,极少数情况下是经授权的商业无人机飞行。前马里兰州州长拉里·霍根甚至报告称,在自家屋顶上空看到了数十架大型无人机,但很快就有其他人指出,那些物体实际上是猎户座星座。
不友好的天空
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一种可治疗的病症,应对策略可以帮助人们管理触发因素。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可能使人极度虚弱,而关于无人机对创伤后应激障碍影响的研究仍然十分有限。目前仍不清楚无人机袭击的幸存者将能在多大程度上处理与无人机相关的恐惧和创伤记忆,尤其是如果这类飞行器变成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的一部分的话。
就我个人而言,我近期无论如何都不会下单订购Prime Air的服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