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尔·约翰斯顿打开花园的大门，这是他位于威尔士纽波特西部郊区的整洁郊区花园。草坪上有给孙辈们玩耍的蹦床和滑梯，还有供他和妻子休息的椅子。此刻正值秋日黄昏，天空美丽如画，他本该享受这份宁静——但他几乎整个视野都被一大片预制板建筑挡住了。
这座高达23米、灰色庄严的庞然大物笼罩着他和邻居们，这是一座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当地工党政客将其誉为就业机会的创造者，但约翰斯顿心中只有失去的东西："以前，阳光会从这边照过来，很美。"他说，居民们受到的对待"令人作呕"。
约翰斯顿曾在该市一家化工企业工作，他担心数据中心启用后他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36套空气冷却设备用来防止芯片过热，很可能会产生持续不断的噪音；而为防止数据流中断造成高昂损失，需要定期测试的60台柴油备用发电机，可能会排放有害废气。他已经必须保持浴室窗户关闭，以阻隔这片占地46英亩、正迅速扩张的数据中心园区内另一座设施发出的低沉嗡鸣——这片园区紧邻着一个仅有27户住宅的小社区。他的妻子是一名夜班护士，现在已经几乎无法入睡。他无奈地摇头："我们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约翰斯顿几乎无法谈论其他话题，但他感觉当局根本不理会他的诉求。他邀请了支持该项目的议员和国会议员来他的花园参观。但"他们根本不愿意来看看他们都做了什么。"
这正是英国数据中心建设热潮的前线战场，居民们与寻求建设一整套数据中心网络、以支撑强大AI模型所需巨大计算能力的美国科技巨头们展开了对抗。目前有315座超大规模数据中心正等待接入国家电网——该电网负责将电力从发电厂输送到千家万户和各类企业（超大规模通常指拥有至少5000台服务器、建筑面积超过1万平方英尺的设施）。这些新建数据中心合计将需要73吉瓦的电力，比典型寒冷冬日45吉瓦的峰值能源需求高出28吉瓦。
威尔士是伦敦以外主要的开发热点地区之一。该地区已拥有仅次于首都的最大数据中心容量，新的超大规模设施计划建在原有的工业和城市用地上。基尔·斯塔默领导的工党政府将此视为一场不可避免的革命，认为国家必须接受这一变革，否则就会被甩在后面。政府设立了五个AI增长区，以推动更多数据中心通过规划审批，并加快接入国家电网的速度。新任首相安迪·伯纳姆暗示政策几乎不会改变，拒绝了暂停建设的呼声，坚持数据中心能带来经济效益。但在全国各地村镇和城市中如雨后春笋般兴起的反数据中心团体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他们认为这是一种资源消耗巨大、污染严重的产业强加于社区，为通常是美国的大型科技公司带来利润，却对当地居民乃至整个国家没有带来多少实际利益。
数字存储并非新鲜事物。最早使用家用电脑的用户将文件保存在软盘和硬盘中；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企业使用自己的机房，随着需求增长，逐渐转向场外设施。但2010年代云计算服务（如谷歌Drive）以及2020年代AI聊天机器人（如ChatGPT）的发展带来了更大的信息处理需求，科技行业坚持认为唯有建设越来越大的数据中心才能满足这些需求。这推动了对超大规模数据中心枢纽的巨额投机性投资，投资者和科技公司都希望有一天能从AI驱动的经济转型中获得回报。据估计，到2030年，全球在新设施上的支出可能达到7万亿美元——即便考虑通胀因素，这一数字仍超过罗斯福新政、马歇尔计划（用于二战后重建欧洲）以及阿波罗登月计划三者总花费的两倍以上。
美国在这场热潮中处于最前沿，目前已拥有全球约一半的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容量。但该行业正面临激烈的反弹，目前四分之三的美国人反对数据中心建设，指责其推高了能源账单、威胁了旱区的水资源供应，并排放出有毒废气。超过500个县和市政当局已通过了永久性或临时性的数据中心禁令。
弗吉尼亚州北部的拉德恩县坐落在被称为"数据中心走廊"的地区，因为这里的数据中心数量超过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去年，一座燃气驱动的数据中心在格雷格·皮里奥家150米外建成，他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了。"这个社区原本平静安宁，现在却变成了一场噩梦，"他在视频通话中说道。"我们的生活质量被严重破坏了。"
皮里奥说，数据中心8台燃气轮机发出的噪音"就像在机场，所有引擎都在轰鸣"。"它让我的许多邻居头痛不已，让孩子们夜不能寐。"皮里奥曾在美国之音电台工作，自数据中心开放以来，他也出现了健康问题，包括眼睛干涩和胸闷。有一次他甚至不得不离开家，因为呼吸困难："我知道柴油发电机什么时候在运转，因为我能在肺里感觉到。"
英国目前尚未出现与美国同等程度的反对声浪。但反数据中心团体正在壮大声势。伦敦东部的居民正在发起一场备受关注的运动，反对在布里克巷新建的数据中心，并在负责社区事务的国务大臣安吉拉·雷纳的办公室外举行抗议——正是她否决了当地议会阻止该项目的决定。
经验丰富的活动人士欧文·埃斯普利在环保慈善机构"全球行动计划"工作，他正协助数十个居民团体组织起来反对计划中的数据中心建设。"这个夏天简直疯狂。几乎每隔一周就会冒出一个新团体。请愿活动在几天内就能收集到数千个签名，"他说。"社区群情激愤，而大多数政客都在手忙脚乱地跟进。"
埃斯普利对政府坚信"别无选择"与普通民众对这一复杂议题日益深入的理解之间的巨大差距感到惊讶。"数据中心引发了真正自下而上的质疑，把布里克巷的英籍孟加拉人、赫特福德郡的乡村居民，以及渴望好工作回归的诺森伯兰社区都联结在了一起，"他说。"这实在令人震惊。"
事实上，除了市场主导的扩张之外，还存在许多其他的发展路径——从更严格的监管，到优先发展公有数据基础设施——这些路径能够服务于公共利益目标，比如布里斯托大学新建的伊森巴德AI（Isambard-AI）设施所支持的心脏病和痴呆症研究。"首先，我们需要为私营数据中心设立严格标准，"埃斯普利说。"其次，我们需要产业战略来打造我们自己的公共计算设施，而不是默认由美国大型科技公司来建设和拥有一切，把这当作唯一的发展道路。"
在卡迪夫东部的贫困地带，清晨的阳光正温暖着一片杂草丛生的停车场。围栏周围长满了荆棘，远处可见最近一场野火留下的焦黑草地痕迹。这里看起来已被废弃，但很快，载着医生、护士和其他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员工的汽车便开始陆续抵达。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搭乘免费巴士前往卡迪夫最大的医院希思医院。
据称每天有数百人使用这个停车转乘设施，但该设施现正面临威胁，因为由工党控制的卡迪夫市议会打算将这片土地出售给房地产开发商柯蒂斯·霍尔，用于建设一座超大规模数据设施。该数据中心每年的用电量将高达150兆瓦，是卡迪夫同等规模城市用电需求的三倍以上。
这一开发项目是威尔士最具争议性的项目之一。相关的议会会议多次被打断，已有超过1200份规划异议被提交。上个月，新上任的由威尔士党领导的政府下令市议会暂停该申请，同时考虑是否要将决定权从议员手中收回。
抗议者们决心继续向威尔士政府施压。退休图书管理员苏·埃利亚斯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她来回奔忙，把"放弃数据中心"的横幅重新固定在停车场围栏上，并把传单贴在公交站的玻璃窗上。"所有使用这个停车转乘设施的人将会怎么样？这太荒谬了，"她说。
埃利亚斯已经连续六周的每个周三早晨都在停车转乘站散发传单。今天她正在收集签名，准备写一封公开信以证明该设施使用率很高——目前她已收集到1300名员工和病人的签名。"我以前从没做过这样的事，但大家都说我天生适合干这个，"她带着一丝调皮的微笑说道，随后转身去和即将搭乘下一班巴士的工作人员交谈。
她所属的社区团体工会Acorn一直在反对该计划，并参与了多次抗议活动，包括七月份冲进一场议会规划会议。"我们发过邮件，发起过请愿，但毫无回应——就像被扔进了无人问津的荒野。他们是我们选出来的代表……他们本该和我们对话。"
在每小时发三班的公交车候车队伍中，很难找到一个支持该计划的人。"我每天都坐这趟车。没有它，我可能就没办法继续在医院工作了，"助产士艾米·乔治说。"在那里停车带来的压力太大了。"
在卡迪夫莱姆尼河的对岸——这条河正环绕着拟建的数据中心——该地区最新的居民们最近才搬进由市议会旗舰建房计划建造的100套新房。自由职业电影制作人兼滑板爱好者尼克·理查兹和妻子于去年11月搬入新居。"感觉像是命运的安排，因为附近就有一个全新的滑板公园……是卡迪夫最棒的滑板场。太棒了，"他说。"我从没想过自己会住在郊区，但我们搬来时看到孩子们在外面玩耍，就觉得这是个非常不错的地方。"
像这个小区里许多其他居民一样，理查兹完全不知道市议会计划将这个停车转乘场卖给一家数据中心开发商。他们搬进来仅仅两个月后，该规划申请就被提交了。他们本该享受新生活，却如今担心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把房子卖出去。他们的家距离规划文件中所称的"临时能源中心"仅300米，该中心包括七台巨型燃气轮机。根据开发商提交的文件，这些轮机预计将全天候为该设施供电长达五年。"我感觉被困住了，"理查兹在厨房里来回走动着说。"我没法直视潜在买家的眼睛，却不告诉他们旁边将有七台燃气轮机。"
理查兹仔细研究了规划文件，并给新建小区的每一户居民，包括一家距离轮机仅150米的养老院，都发了传单。"这座数据中心将由燃气轮机供电，"他说。"它们会向我们的大气中排放二氧化氮。还会产生细颗粒物和甲醛。所有这些有毒物质都会引发健康问题，比如哮喘、慢性阻塞性肺病和心脏病。"
开发商委托进行的空气质量评估估计排放量将处于安全水平之内。柯蒂斯·霍尔表示，该项目若不能百分之百符合所有环境和公众健康监管要求，就无法推进。
由于接入电网等待时间过长，英国目前还有100多个计划中的数据中心打算采用燃气轮机供电。理查兹不希望自己所在的小区成为试验案例。"这座数据中心周围一英里内住着3万人。但建这个中心的人并不住在这里……他们根本不在乎威尔士人。"
不远处就是兰鲁姆尼大厅，这里曾是私掠船船长、奴隶贩子亨利·摩根爵士的故居，他的名字正是摩根船长朗姆酒品牌的来源。如今，这里已成为一个繁荣的社区中心，设有咖啡馆、录音棚和托儿所。工党议员李·布里奇曼穿着连帽衫、戴着棒球帽，正坐在室外的桌子旁抽着电子烟。他曾负责经营当地的青年中心，但该中心在财政紧缩时期被削减取消；尽管他现在身为高级议员，共同负责住房和社区事务，他仍坚持在该地区——卡迪夫最贫困的地区之一——定期从事青年工作志愿服务。
"兰鲁姆尼的血液在我体内流淌，"他说。"我不是那种典型的政客。我不去参加什么会议。我投身政治是为了帮助社区。"
布里奇曼为人魅力十足、态度友好——但他也毫不畏惧争斗。他是当地少数公开表态支持该开发项目的公职人员之一，有时会在本地Facebook群组上与反数据中心的活动人士发生争执。"有些传播的信息是在散布恐慌，"他说。"他们告诉居民电费会上涨……河流和水库会被抽干……这是虚假信息。"
许多此类担忧源自美国的经验，那里超大规模设施的快速扩张已被认为与电费上涨、水资源短缺以及有毒空气污染存在关联。布里奇曼表示，"英国的规划程序与美国完全不同。所以即使（美国当局）对那些庞然大物设施造成的一些环境影响视而不见，这种情况在英国绝不会发生。"他说，如果燃气轮机需要运转五年，他"会感到不安"，但认为如果数据中心能更早接入电网，可能根本不需要这些轮机。
这场反弹让他感到意外，但他将原因归咎于外部活动人士的介入。"我没预料到会这样。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干扰因素，"他说。
在这座城市，情绪正日益高涨。一些居民表示，他们在Facebook上试图向议员提问时却遭到了屏蔽。布里奇曼说，规划委员会成员已收到带有威胁性质的邮件。"诸如‘我会找你的……我们会让你的生活变成地狱’这样的威胁。这种情况不该发生。"
尽管该数据中心建成后仅能提供最多125个就业岗位，布里奇曼仍相信它可能吸引其他大型企业进驻卡迪夫东部："有人告诉我，带动效应可能最终创造数千个就业机会。"
当天晚些时候，居民们挤进当地的拳击俱乐部，参加一场关于该数据中心计划的公众会议。会场里站满了人，沿墙排开。布里奇曼重申他的说法，称很少有当地居民投诉过："我收到过数百封居民邮件……但目前关于这座数据中心，我只收到过两封邮件。"
现场一些观众情绪激动地做出反应。有人高声喊道："我们不认识你，这就是原因"，还有人喊道："你听说过社交媒体吗？"一名女士站起来说："别告诉我你没参加过那些会议……或者没看过网上的讨论。"在现场举手表决中，大约在80到100名与会者中，四分之三的人表示自己来自兰鲁姆尼，几乎全部表达了反对意见。人群中有人喊道："看吧……你根本不需要邮件！"以及"每个人都反对！"将近三周后，布里奇曼突然态度大转弯，向该项目提交了正式的反对函，并表示他已收到大量居民的反馈意见。
英国的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建设潮此前主要集中在伦敦，但开发商正越来越多地将目标转向东南地区以外的区域，以规避该区域严重的电网容量限制。威尔士已经拥有除首都以外最大的数据中心容量。未来可能还会有更多项目：威尔士五个最大的新建及拟建数据中心的用电量总和，将超过整个威尔士所有家庭用电量的总和。此前的威尔士工党政府曾对这一建设热潮表示欢迎，声称大型科技公司的投资将创造数千个就业机会，而现任由威尔士党领导的政府则更为谨慎，部长们强调该行业发展必须真正惠及威尔士本地。
在俯瞰卡迪夫湾、采光明亮通透的威尔士议会大厦内，反对的声音正在增强。威尔士党议员尼克·卡特代表卡迪夫丰塔夫选区（包含卡迪夫东部），他担忧快速膨胀的市场最终只会让开发商和美国科技公司获益，而非公众。"作为一个政党，我们不希望看到数据中心在全国各地毫无章法地涌现，可能只是出于投机性目的，"他说。
卡特有商业地产方面的从业背景，他详细研究过卡迪夫的这一计划。他表示开发商柯蒂斯·霍尔在数据中心领域没有任何从业经验："他们可能只是别人的幌子：谷歌、微软，或者其他任何公司。我能理解这些运营商为什么需要数据中心，但我不确定公众是否也认同这种需求。"对此，柯蒂斯·霍尔回应称，公司从未声称将自行运营该设施，并表示公司已在数据中心项目领域耕耘五年之久。
卡特对威尔士政府介入卡迪夫项目感到欣慰。但他并不认为威尔士需要效仿苏格兰，对新建数据中心实施全面暂停："威尔士政府正在制定全国性的数据中心战略。我们等着看结果吧。"
然而，目前尚不清楚威尔士政府若不限制数据中心的扩张，将如何实现其2040年净零排放的目标。卡特承认，"这个问题的确棘手重重。"在威斯敏斯特，类似的问题同样被提出。英国科学、创新与技术部对本报表示，政府将通过产生前所未有规模的清洁电力来支持数据中心的发展。
柔和的秋日暮色正笼落在纽波特新建数据中心旁的居民家中。其光滑的工业灰色外墙在最靠近的花园和住宅上投下阴影。最初方案引发的许多愤怒与不满，已逐渐让位于疲惫和无奈的接受。一些居民正考虑搬离，另一些人则因与美国数据园区运营商Vantage的会面而情绪有所缓和。
然而，他们的困扰也许才刚刚开始——目前Vantage的三座数据中心中只有一座投入运营。微软自己的数据中心也即将在附近开放。等到所有设施全部运转起来，可能会有多达500台空气处理设备同时工作，而备用柴油发电机也需要定期测试，以便一旦断电能立即启动运行。
纽波特市议会的首席科学官在规划审批过程中曾警告，所有发电机排放的废气"在使用中有可能造成不可接受的空气污染水平，若有必要，必须充分了解测试情况并提出缓解措施。"
该市议会对本报表示，其并无监测发电机排放的职责，但会审查空气质量管理方案，并要求运营方尽量减少发电机测试带来的影响。Vantage表示，其所有设施均按照噪音与空气质量的相关管控标准运营。该公司表示，新中心投入使用后，将监测相关影响，并对居民的担忧展开调查。
一些居民早已对民主程序失去了信心。约翰斯顿曾在规划审批过程中极力反对该方案，但感觉自己的意见根本没被当回事。"我们被他们所有人都辜负了。选民登记卡一直往我家门缝里塞。但我谁都不会投……我无法信任他们。他们根本不关心我们任何一个人。"
马路对面是一些老房子，曾是在附近富人庄园工作的员工宿舍。退休教师索尼娅·托马斯自1969年起就一直住在同一间管家小屋里。她还记得当年花园前方曾是一片果园和田野，但如今她甚至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晴天。"从屋里看出去只有灰色，没有蓝色，"她说，望着那座遮天蔽日的数据中心。"太可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