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一场规模超出预期的活动,让外界得以一窥一家中国机器人制造商如何成长为估值十亿美元的企业——以及中国企业之间的竞争如何重塑全球机器人产业。Abdul Montaqim 报道。
没想到普渡机器人规模如此之大
我完全没想到普渡机器人(Pudu Robotics)会这么大。得知该公司员工超过1600人,已成为全球主要的商用服务机器人制造商之一,这让我感到十分意外。
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惊讶。多年来我一直关注普渡机器人,报道过它从餐厅配送机器人到近期工业及人形机器人等多项进展。
但机器人行业在很多方面仍属新兴产业,不少公司虽拥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技术,规模却相对有限。
不知为何,我一直以为普渡就是这样一家公司,或许员工只有一两百人,专注于有限的几类专用机器人。
因此,当普渡邀请Robotics & Automation News参加11月4日在阿姆斯特丹举行的欧洲合作伙伴峰会时,我想象中的场面相对低调:也许十几位记者坐在会议室里,听高管介绍公司最新产品和计划。
但我看到的情形截然不同。
活动在规模庞大的Van der Valk酒店举行,普渡包下了相当大面积的会议区域,包括一个大型礼堂、多个会议室以及宽敞的展示空间。
现场聚集了来自欧洲乃至更广范围的高管、经销商、商业合作伙伴、记者及其他嘉宾。
现场还有机器人,大量的机器人。
普渡首次集中展出了其全部六大产品线,涵盖从餐厅配送、商用清洁到仓储自动化、机器人割草机以及人形机器人等各个领域。
这场活动的规模让我意识到,普渡的发展早已超出我原本的认知。
更重要的是,这引出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在外界的关注焦点放在其他地方时,还有多少中国机器人公司已经悄然成长为颇具规模的国际化企业?
与普渡机器人团队的会面
作为媒体团的一员,我受邀出席了普渡机器人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张涛(Felix Zhang),以及公司副总裁兼欧洲区总经理Bella Sun的发布会。
张涛给人的印象非常符合典型机器人工程师的形象(如果这样的典型确实存在的话)。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出于兴趣而围绕机器打造公司的工程师,而非单纯因为机器人成为热门投资领域才进入这一行业的人。
普渡机器人于2016年在深圳成立,即将迎来十周年,这些年来的发展相当可观。
根据活动上公布的数据,目前公司超过80%的营收来自中国以外市场,欧洲是其最大的区域市场。
公司业务覆盖超过85个国家和地区,截至峰会召开时,全球累计出货机器人已超过13万台。
普渡在中国设有研发中心,包括深圳、成都和香港的机构,同时在海外不断扩大销售与支持网络。
欧洲市场的重要性尤为突出。
普渡表示,过去两年其欧洲营收年均增长率超过60%。公司业务已覆盖20多个欧洲国家,并于近期在德国诺伊斯(Neuss)设立了区域总部。
但发布会上最值得关注的并非这些数字,而是公司对"将机器人研究转化为具备商业价值的产品"这一理念的强调。
Sun谈到了在不同欧洲国家开展业务的难点,每个国家都有各自的商业文化、客户期望、法规要求和运营标准。
一台在某种环境下运行良好的机器人,未必可以不经调整就直接应用到另一个环境,无论是软件、硬件还是配套服务都可能需要改动。
她还强调了普渡认为能够区别于部分新兴机器人企业的优势:多年与真实客户打交道积累的经验。
这些经验能帮助公司了解企业遇到的实际问题、希望实现自动化的任务,以及机器人必须克服的现实限制。
据发布会披露的数据,开发一款新机器人产品大约需要投入1500万元人民币。
这是一笔不小的投入,尤其是在无法保证客户会购买最终产品的情况下。
Sun区分了商用机器人制造商与高校研究实验室的不同之处。
研究实验室可以展示令人瞩目的技术成果,而商用制造商必须生产出客户愿意购买、维护并反复使用的产品。
这意味着除了底层技术之外,还需考虑可靠性、价格、维护、操作便利性以及技术支持的可获得性等因素。
这是机器人行业不那么光鲜的一面,但在判断该行业能否从演示和试点项目走向规模化发展时,这或许是最关键的一环。
从机器人初创公司到十亿美元企业
在发布会之后,我有机会直接与张涛和Sun交流。
张涛对公司的发展速度似乎也感到些许意外。
他告诉我:"我年轻时就开始做机器人了,单纯是因为觉得有意思。"
这样的解释颇具吸引力。世界上许多最成功的科技企业,最初都源于工程师对感兴趣的想法进行试验,而非事先周密规划要打造一家跨国公司。
普渡此后的发展也吸引了可观的资金支持。
2026年4月,公司宣布完成新一轮融资,金额接近1.5亿美元,累计融资总额突破3亿美元。
本轮融资使普渡估值超过15亿美元,正式跻身十亿美元级别的私营科技企业行列。
这一估值尤为引人关注,因为普渡并非仅停留在实验性机器人技术开发阶段,而是在向成熟行业的客户制造并销售机器。
公司披露,2025年总营收实现翻倍增长,其工业配送业务在进入该市场一年内出货超过4000台机器人。
我自然想了解普渡的实际年营业额。
我向Sun询问,但她未能或不愿提供具体数字。
公司正在考虑未来的资本市场选项,包括上市的可能性,因此相关详细财务信息暂不便披露。
这在财务数据上留下了一个重要空白。
15亿美元的估值固然引人注目,但这并不能说明公司的营收规模、盈利状况,或是在产品研发与制造上的投入力度。
这些数据原本可以为将普渡与其他主要机器人制造商进行比较提供更清晰的依据。
尽管如此,从融资情况、出货量、国际化运营以及不断扩充的产品线来看,这家公司显然早已超越初创阶段。
一个大脑,多种形态
阿姆斯特丹峰会上的核心发布内容,是普渡提出的全新战略——"One Brain, Multiple Embodiments"(一脑多形)。
这一理念本身相对简单,但其背后的技术并不简单。
普渡希望不同形态的机器人能够共享一个通用的技术底座,而非各自独立开发成完全割裂的系统。
为此,公司开发了具身基础模型PuduFM,以及具身智能体操作系统PuduAgent OS,以支撑这一战略方向。
这些技术旨在让不同的机器人系统能够复用AI能力、软件组件和已习得的技能,同时保留适合各自任务需求的硬件与运动控制系统。
例如,一台餐厅配送机器人与仓库托盘搬运机器人或人形机器人在物理形态上的需求截然不同。
但它们在感知、导航、规划、交互以及自主决策等底层能力上可能存在共通需求。
通过开发可复用的技术,普渡希望能够降低开发新产品所需的时间和成本。
这一战略也有助于解释,为何公司正在同时进军如此多不同的机器人细分市场。
目前,公司的六大产品线涵盖服务配送、商用清洁、工业配送、通用具身智能、商用割草及家用割草等领域。
产品组合包括服务机器人BellaBot Pro、商用清洁机器人CC1 Pro、自主托盘搬运机器人MP2000,以及四足机器人D5、半人形机器人D7和人形机器人D9,还有商用及家用割草机器人。
在创业初期,普渡最为人熟知的是餐厅送餐机器人。如今,公司正努力转型为一家覆盖面更广的机器人制造商。
这种扩张带来了可观的机遇,但也伴随挑战。共享软件架构或许能减少重复开发,但人形机器人的工程要求与自主地面清洁机器人仍有很大不同。
这一战略能否取得商业上的成功,最终取决于普渡能否将其共通的技术底座,转化为跨多个细分市场都可靠且具有价格竞争力的产品。
意外重要的清洁机器人业务
在阿姆斯特丹展出的所有机器人中,商用清洁机器人是最让我感兴趣的产品之一。
或许是因为它们最清晰地展示了机器人技术如何在日常商业活动中找到可观的市场。
清洁通常不被视为先进技术特别"炫目"的应用领域。
然而,大型建筑、购物中心、机场、医院、仓库和工厂都需要定期清洁,且往往覆盖极大的地面面积。
传统上,这类工作大量依赖员工操作大型清洁设备,有时员工甚至需要搭乘设备在场地内移动作业。
自主清洁机器人提供了另一种选择,尤其适用于可被可靠建图和导航的环境中的重复性工作。
在展会期间与普渡工作人员交流时,我感觉到商用清洁业务是该公司最重要的业务之一。
后续的资料查证证实了这一点的重要程度。
根据普渡自身披露的数据,商用清洁业务在2025年占公司总营收的比重超过70%。
对于一家公众认知最初建立在餐厅配送机器人之上、如今主推庞大先进机器人产品组合的公司而言,这一比例着实令人意外。
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前机器人行业的现状。
人形机器人或许占据了大量头条新闻,但执行相对普通任务的机器却能够催生可观的商业需求。
普渡于2021年进入商用清洁市场,采用了最初为配送机器人开发的导航与避障技术。
公司表示,包括超市、酒店和工厂在内的现有客户当时已经在提出清洁解决方案的需求。
其首款产品CC1将扫地、擦地、吸尘和除尘拖地功能集成于一台自主机器中。
据普渡披露,截至2025年,CC1系列累计出货量已超过2万台,其中欧洲和北美市场约占总量的60%。
更新款的CC1 Pro搭载了基于AI的清洁检测及定点清洁能力。
其他产品,包括MT1系列,则针对更大空间及更苛刻的运行环境。
瑞士连锁超市Denner便是规模化应用的一个典型案例,据普渡介绍,该连锁已在其门店部署超过200台CC1系列清洁机器人。
这些并非为宣传而展示的实验性机器,而是旨在商业环境中执行日常工作的真正产品。
而这正是机器人经济效益特别引人关注的地方。
一台能够可靠清洁大面积区域、长时间运行并减少重复性人工劳动的机器人,可能带来相对直接的财务回报。
购置、维护和监督这类机器仍需投入成本,但其带来的收益可以从清洁覆盖范围、人力需求和运营一致性等方面衡量。
街道清洁会是下一步吗
在观察清洁机器人时,我想到的一个问题是:普渡是否有可能最终开发出一款更大型的自主机器,用于清洁街道和人行道。
室内清洁是一回事,室外环境则面临截然不同的挑战。
一台在人行道上运行的机器人必须应对不平整的地面、路缘、行人、自行车、不可预测的障碍物以及多变的天气条件。
它还可能需要处理落叶、垃圾、泥土等与室内地面截然不同的杂物。
我向张涛提出了这个设想。
他解释道,普渡能够相对快速地开发新型机器人,典型开发周期约为10个月,具体时长则取决于应用需求。
一款户外街道清洁机器可能需要比公司现有的室内紧凑型清洁机器更大、更坚固。
普渡已在更大型清洁平台以及可在半室外环境运行的机器方面积累了经验。
例如,其MT1 Max就专为停车场和住宅庭院等应用场景设计。
这次交流展示了一种有趣的可能性:最初为商业建筑开发的技术,或许会逐步延伸至公共空间和市政服务领域。
当机器人与行人及其他道路使用者共享空间时,将面临重大的工程与监管挑战。
但不难想象,未来自主机器会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街道、公园等公共区域的维护工作中。
实际上,商用清洁或许将成为自主移动机器人真正融入日常生活的行业之一。
欧洲市场对普渡的重要性
普渡选择将首场重要的欧洲合作伙伴活动放在阿姆斯特丹举办,并非偶然之举。
欧洲已成为公司最大的海外区域市场,业务在整个欧洲大陆迅速扩张。
普渡列出的客户包括家乐福、Edeka、Albert Heijn、万豪、Van der Valk、必胜客以及巴黎戴高乐机场等。
新近在诺伊斯开设的欧洲总部,旨在支持持续扩大的客户群体。该总部整合了销售运营、产品演示、仓储、培训、技术支持及维修服务等职能。
普渡表示,目前在欧洲拥有近50名销售人员及约40名技术支持人员。
这样的基础设施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商用机器人业务绝非只是把机器运送给客户那么简单。
机器人需要安装、配置、维护并融入现有运营流程。客户同样需要获得配件、技术专长,以及熟悉本地工作方式的人员支持。
Sun明确表示,商业上的成功取决于能否适应不同市场的需求。
欧洲并非一个统一的商业环境,不同国家在客户期望、法规、语言和运营方式上存在相当大的差异。
对于一家试图建立长期布局的中国制造商而言,建立本地关系和支持能力,与开发机器人本身同样重要。
阿姆斯特丹峰会在某种程度上是普渡技术实力的展示,但同样也是巩固与经销商、合作伙伴关系的一场布局,这些关系将在未来决定公司的成长走向。
日益激烈的中国企业内部竞争
普渡的扩张本身令人印象深刻,但它同时也折射出全球机器人产业正在发生的更大变化。
数十年来,西方企业和政界人士一直担忧中国制造商复制国外已开发的技术,并通过较低的生产成本展开竞争。
在部分先进制造领域,这种印象正变得越来越过时。
中国企业目前正在开发原创机器人技术,大力投入研发,并在越来越多的应用领域展开国际竞争。而且,它们相互之间的竞争也在不断加剧。
以自主移动机器人市场为例。
中国已拥有极智嘉(Geekplus)、海柔创新(Hai Robotics)、快仓(Quicktron)等主要的仓储自动化企业,以及高仙机器人(Gaussian Robotics)等商用清洁专业企业。
其他企业则专注于机器视觉、机器人操作、工业自动化及具身智能等领域。
普渡本身目前已涉足其中多个市场。
2025年10月,Robotics & Automation News曾发布一份不具严谨统计学意义的名单,列出20家从事仓储机器人及相关自动化技术的中国企业。
即便过去仅一年时间,竞争格局仍在持续演变。
新企业不断涌现,老牌制造商正不断拓展产品线,而此前主要与电动汽车及其他技术相关联的企业,也开始在机器人领域加大投入。
例如,小鹏汽车(XPeng)在发展汽车业务的同时,也一直在布局人形机器人技术,其他企业则在探索自主移动及具身智能领域的机会。
由此形成的,是一个快速扩张的产业生态系统,各企业在工程师、资金、客户、经销商及技术领先地位上展开激烈争夺。
这种竞争或许与中西方制造商之间的竞争同等重要。
从欧洲或美国的视角来看,数量不断增加的中国机器人企业,看起来似乎像是来自海外的一股统一竞争浪潮。
但这些企业并非作为一个整体在行动,而是拥有各自技术、战略、投资方和商业重心的独立企业。
它们在包括本土市场在内的各个层面激烈争夺市场份额,这种竞争压力推动了产品改进、成本降低和开发速度的加快。
同时,这也带来了风险。并非所有企业都能生存下来,众多制造商涌入相似市场最终可能引发行业整合。
尽管如此,竞争的激烈程度正在塑造整个行业的发展方向。
对普渡这样的企业而言,挑战不仅在于与已建立地位的欧洲、日本或美国机器人制造商竞争。
同样重要的是,要在不断扩大的中国同行阵营中保持竞争优势。
全球机器人产业的新阶段
人们很容易将中国机器人产业的扩张描述为一股即将席卷其他地区老牌制造商的"浪潮"。
这样的比喻确实抓住了当前事态的规模与势头,但也可能掩盖了这一行业的复杂性。
欧洲、美国、日本和韩国企业在工业机器人、自动化软件、精密工程、零部件及先进制造等领域仍保有相当的优势。
许多企业拥有数十年的经验积累和庞大的既有客户群体。
但中国企业已不再只是跟随他国的技术步伐。
它们正日益打造自主产品、开发自有技术并建立国际化运营体系。
普渡是一个尤为有趣的案例,因为其成长主要得益于切实的商业应用,而非仅仅依靠对未来突破性进展的憧憬。
公司确实在投入人形机器人和具身智能领域的研发,但其财务上的进展,是由那些在餐厅、超市、仓库及其他工作场所执行日常任务的机器所支撑起来的。
这种雄心勃勃的研究与既有商业需求相结合的模式,或许将在机器人产业走向成熟的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
这也有助于解释,为何普渡要在多种机器人类型之间推行共享技术架构。
公司希望利用多年商业运营中积累的知识和基础设施,进入新市场时无需每次都从零开始。
这一策略能否在全部六大产品线中都取得成功,仍有待观察。
但公司的成长本身,已经证明机器人产业能够支撑起具备相当国际规模的企业。
当我抵达阿姆斯特丹时,原本以为会见到一家规模相对较小的机器人制造商,并了解到几款新产品。
而我实际看到的,是一家拥有庞大国际化团队、广泛产品组合、成熟商业客户群,以及远超其原有市场野心的十亿美元企业。
而或许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点在于,普渡并非个例。
在整个中国,众多机器人企业正在不断成长、多元化发展,并以愈发激烈的方式相互竞争。
从外部看似一股统一的浪潮,实际上是数量庞大的企业在彼此追逐、相互竞速。
普渡机器人,已经成为这场竞速中较具分量的参与者之一。
而从我在阿姆斯特丹所见的情形来看,它显然无意放缓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