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省理工学院历史学家特里斯坦·布朗在初次检视波士顿倾茶事件遗物中的一枚中国茶箱标签时,对其来历并无疑虑。
波士顿铁匠托马斯·韦尔斯的后人于1987年将这枚标签捐赠给老南会堂,声称其在1773年那场著名的抗议活动中被保存下来。由于留存至今的相关实物极为稀少,这枚标签似乎提供了与这段历史的珍贵实物联系。
然而,经过一年的档案与语言学研究,布朗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结论:这枚标签实际上制作于近一个世纪之后。
决定性的线索隐藏在标签的中文文字之中。此前的研究者均以普通话来解读这些文字,但布朗发现其中一组汉字是以表音方式使用的。用粤语读出后,这组字还原出"Smith, Archer"这一名称,指向19世纪60至70年代活跃于东亚地区的美国贸易公司Smith, Archer & Co.。
这一发现并未削弱标签的历史价值,反而揭示出另一段故事——一段将华人移民、太平洋贸易、家族记忆与美国人建构革命历史的方式交织在一起的故事。
布朗以开放获取形式发表了题为《茶箱标签》的研究成果,刊载于2026年6月号《美国历史评论》,于7月3日正式发布。这项研究从对一件疑似波士顿倾茶事件遗物的考察出发,最终演变为一项关于普通物件如何获得历史权威性、以及历史记忆本身如何被建构的深度研究。
研究缘起
该项目始于2024年,彼时《美国历史评论》发起征文,邀请学者围绕与1776年——美国宣布独立之年——相关的76件物品撰写文章。
"我是研究中国历史的学者,通常不涉足美国史领域,但为美国建国250周年从76件文物中选取一件来研究,听起来是个有趣的挑战,"布朗说。
在考虑研究对象时,布朗想起了此前参观老南会堂时见到的那枚引人注目的中文标签。老南会堂是革命时代波士顿重要的公共辩论场所,也是殖民地居民在倾茶事件前集会的地点。那件物品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循迹追证
这枚标签为布朗提供了一个切入波士顿倾茶事件历史的独特视角。由于该事件留存实物极为稀少,其表面上的重要性愈发凸显。
实物稀少的原因与抗议活动的性质密切相关。销毁茶叶是一种违法行为,参与者有充分理由隐瞒身份、逃避英国王室的惩处。时至今日,仍没有一份完全确定的参与者名单。
"这也是为什么这一事件至今仍笼罩着一层神秘色彩,"布朗说。
面对这种不确定性,布朗同时推进两条调查线索:确认标签的来源出处,以及破译标签上的文字内容。
研究之初,他得知大英博物馆和哈佛大学的学者曾对这枚标签进行过鉴定。他们的评估结论并未明确认定其为倾茶事件遗物,但也未排除18世纪起源的可能性。
"我当时相信它是真品,"布朗说,"此前所有评估标签来源的人都没有明确得出'它与波士顿倾茶事件无关'的结论。坦率地说,很难想象一个与中国毫无渊源的美国家庭,怎么会拥有一枚用正式中文书写、且准确列出该地区贸易茶叶品种的标签。"
布朗花费数月时间走访韦尔斯家族后人,并搜寻可能将这枚标签与1773年抗议活动相连接的原始文献。与此同时,他开始追溯围绕这件物品的家族传说是如何形成的。
由于家族参与倾茶事件的说法往往难以核实,布朗在整个研究过程中与韦尔斯家族成员保持密切合作,并在他们身上找到了真诚而慷慨的合作伙伴。随着证据逐渐指向革命时代之外,这项研究既需要严谨的学术态度,也需要对当事人情感的细心体察。
"韦尔斯家族,尤其是查尔斯·韦尔斯,是非凡的合作者,"布朗说,"他们深切关怀祖先的遗产与标签的历史,和我一样渴望知道真相。这个发现属于我们所有人。"
破解标签之谜
标签上的中文文字构成了另一重挑战。
布朗能看出其中一部分文字并非普通的中文表意书写,但其含义始终难以捉摸。突破口出现在他重新审视前人对这些汉字的读音方式之时。
此前的翻译与解读均依赖普通话——以中国北方方言为基础的官方语言。布朗逐渐意识到,其中一组汉字是以表音方式来呈现一个外国公司名称的。当以粤语——19世纪商业网络中的主导语言——读出这组字时,还原出的正是"Smith, Archer"这一名称。
这一读法指向Smith, Archer & Co.——一家总部位于纽约、在19世纪60至70年代于东亚设有办事处的进出口公司,专门采购中国和日本茶叶运往美国市场。
标签上还出现了袁天波这一名字——一位与该贸易网络相关的粤商,布朗后来将其追溯至19世纪60年代的日本横滨。
这一语言学线索的意义远不止于揭示一个公司名称。它确立了这枚标签所属的历史语境:19世纪的太平洋贸易世界,而非18世纪70年代管控严格的广州贸易体系。
"就在那一刻,整个故事彻底改变了,"布朗说,"一旦能够确定标签的年代,我们终于知道该去哪里寻找答案。"
从东亚到美国中西部
确认公司身份之后,布朗得以开始重建这枚标签进入韦尔斯家族的可能路径。
线索指向约翰·米尔顿·韦尔斯——一位在1848至1855年淘金热期间从密歇根州前往旧金山湾区的家族成员。尽管约翰·米尔顿未能淘到金子,但在加利福尼亚的岁月改变了他此后的人生轨迹。返回密歇根后,他以杂货商为业,并经营着一家在商业名录中记载为"加利福尼亚茶叶店"的店铺。
一张与韦尔斯相关的留存名片上印有进口亚洲茶叶的广告。结合家族书信、人口普查记录与当地商业名录,这些材料共同指向一个商业世界——正是通过这个世界,一枚为东亚茶商制作的标签得以进入这个中西部家庭的收藏。因此,这枚标签很可能是通过家族19世纪的茶叶生意获得的,而非来自波士顿倾茶事件。
布朗认为,其革命时代的身世传说很可能形成于更晚的时期——19世纪70年代建国百年纪念活动盛行之际,彼时许多美国家庭都在着力强调自身与建国时代的渊源。
20世纪初,这段故事出现在一份地方报纸上,报道称这枚标签是在波士顿倾茶事件中从茶箱上取下的。家族叙述、报纸报道、纪念文化以及最终的博物馆诠释,共同将一个未经证实的传说转化为看似权威的历史。
"这枚标签揭示了19世纪的全球贸易、亚洲移民与家族叙事如何共同重塑了美国的革命记忆——通过制造那些看似能够印证这段记忆的实物本身,"布朗写道。
另一种历史文物
布朗的研究同时表明,新的研究工具正在帮助历史学家重新审视那些曾被视为已有定论的问题。
数字化商业名录使追溯Smith, Archer & Co.在东亚各港口的活动轨迹成为可能;可检索的历史报纸帮助布朗梳理了韦尔斯家族故事的演变脉络;而对粤语而非普通话的关注,则解开了此前研究者始终未能识别的公司名称之谜。
"尽管这枚茶箱标签并非来自革命战争时代,但它仍是一件重要的教育文物,记录着中国与美洲之间悠久的贸易往来,以及美国人长期以来借助中国来讲述本国历史的方式,"布朗说。
这一发现改变了标签的历史意义,而非消解了它。这件物品的价值不在于它据称在1773年所见证的事件,而在于它所揭示的:后来的世代如何借助全球流通的物件,建构起对美国革命的历史记忆。
这枚标签在错误的家族传说之下,也保存着一个真实的历史事实:被倾入波士顿港的茶叶来自中国。它从东亚商业网络辗转流入一个中西部家庭、最终进入波士顿博物馆的旅程,正是美国革命记忆与太平洋贸易及移民历史深度交织的缩影。
对布朗而言,这个项目传递出一个关于历史学术研究的更深层启示:历史研究是一个不断追问、持续辩论与不断发现的过程。
"历史永远没有终结,"布朗说,"即便是在博物馆中沉睡数十年的物件,当我们以新的问题重新审视它时,也可能讲述出全然不同的故事。"
Q&A
Q1:布朗是如何发现茶箱标签并非波士顿倾茶事件遗物的?
A:布朗通过语言学分析发现了关键线索。此前研究者以普通话解读标签上的中文,而布朗意识到其中一组汉字是以粤语表音方式书写的,读出后还原为"Smith, Archer",指向19世纪60至70年代活跃于东亚的美国贸易公司Smith, Archer & Co.。这一发现将标签的年代锁定在19世纪,而非18世纪的革命时代。
Q2:这枚茶箱标签是怎么进入韦尔斯家族收藏的?
A:研究显示,标签很可能通过家族的茶叶生意进入韦尔斯家族。家族成员约翰·米尔顿·韦尔斯曾在淘金热期间旅居加利福尼亚,返回密歇根后经营一家名为"加利福尼亚茶叶店"的店铺,专门销售进口亚洲茶叶。标签极有可能就是在这一商业背景下获得的,其革命时代的身世传说则可能形成于19世纪70年代的建国百年纪念活动期间。
Q3:这枚标签被证伪后,它还有历史价值吗?
A:有,而且价值依然重要。布朗认为,这枚标签虽非倾茶事件遗物,但它记录了中国与美洲之间的悠久贸易历史,揭示了19世纪全球贸易、亚洲移民与家族叙事如何共同塑造美国革命记忆的过程。它的价值在于展示历史记忆本身是如何被建构的,而非它所声称目睹的那段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