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搬到旧金山后，艾琳（Irene）开始使用交友软件认识新朋友，了解新城市，并与志同道合的人建立联系。这位25岁的分析师下载Hinge后开始滑动屏幕，很快注意到一个趋势。
“Hinge有一个提示语叫'我们能相处愉快，如果……'，”她回忆道，“有时候人们会写'滚蛋，AI'。”
通常，在个人资料中写下这类价值观声明的人，从事的工作是艺术、护理，或许还有平面设计。在坐下来滑动屏幕仅仅几分钟内，艾琳就向我展示了第二份类似的资料：“如果你……使用AI，就*不要*跟我约会。”
在科技重镇旧金山，这场象征性的AI炸弹早在2022年OpenAI发布ChatGPT时就已爆响。如今，围绕人工智能的讨论已经以各种形式渗透进了约会场景。过去一个月里，我在这座城市四处走访——在派对和共享办公空间与人交谈，浏览约会资料库和其他在线资料——试图搞清楚AI究竟如何影响了约会场景。
人们的反应千差万别。对一些人来说，关于AI的立场已经具备了类似传统政治立场的分量，出现在约会资料中时，常常与党派倾向或其他标志性符号并列——比如那个象征着在加沙战争中支持巴勒斯坦的西瓜表情符号。另一些人则在纠结是否应该与从事AI开发的人约会，权衡着伴侣在该行业带来的经济利益，思考是否该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生育子女，甚至有人直接将自己的感情生活完全交给了AI来处理。
在伯克利附近的一条街上，我见到了凯尔（Kyle，为保护隐私已使用化名，以便他能坦率谈论个人生活）。凯尔是一家AI安全非营利机构的研究员，虽然他才二十岁出头，却已经在思考死亡问题。在AI安全圈子里，一些专家认为人类因AI接管而灭绝的概率高达10%。这种世界末日般的可能性，始终是他与潜在伴侣交谈时挥之不去的念头：AI的快速发展塑造了他对是否要孩子、未来打算定居何处的想法——如果还存在"长远未来"的话。
"很多人在规划五年、十年、十五年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凯尔说道，抬起目光望向远方。他告诉我，生活会因人类是否能够妥善处理AI对齐问题而发生截然不同的走向。"对我来说，很难进行那种规划性的对话，因为我其实并不期待有一个长远的未来，"他说。他更愿意面对面地进行这类对话，而不是通过文字，这样约会对象可以就他为何如此看待未来提出追问。
目前，他专注于找到一个能让他乐在相处的伴侣。
当我问凯尔，他是否会与从事人工智能或科技行业的人约会，他说他需要认真考虑一下。他认为，许多在前沿AI公司工作的人正在做一些他认为相当恶劣的事情。"他们不太认真思考自己行为对社会的影响，因为他们大多是为了薪水，或者只是觉得这事挺有意思，"他说。
但同样在一家前沿AI公司工作、也要求使用化名的布莱恩（Bryan）却不认为对AI的看法会影响恋爱关系。
"我觉得这根本不是个因素。可以说是最无关紧要的事情了，"最近刚开始一段新恋情的布莱恩说道。对他来说，约会更多是权衡一系列因素：一个人说话和处理问题的方式，他们如何获得快乐。尽管自己从事的正是这份工作（以及像凯尔那样的人可能因此对他产生的看法），他认为多锻炼身体、提升外形，可能比任何与AI相关或无关的立场，更能提高一个人获得配对的几率。不过他也说："唯一有关联的地方是，有一大批人靠AI发了财，而你知道的，富有总是一个加分项。"
关于高薪AI工作带来的好处，布莱恩说得不算错。随着Anthropic和OpenAI计划在明年上市，婚恋顾问们发现，客户们正在把"AI工程师"列入他们偏好的约会对象条件清单中。稳定性在当下尤其具有吸引力：根据世邦魏理仕（CBRE）今年8月发布的一份报告，尽管自2022年以来旧金山湾区整体科技人才规模萎缩了6%，该地区AI相关岗位却新增了超过2万个。"技术团队成员"这类职位已经成为非常高薪的工作；一名AI研究员的平均年薪可达约30万美元。据《纽约邮报》报道，一位婚恋顾问发现，她的一位客户为了有机会遇到可能与某家正在筹备上市的AI公司有关联的另一半，预订了长达六个月的旧金山住宿。
AI正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渗透进旧金山人的日常习惯——包括那些塑造人际关系的习惯，从人们如何处理情绪，到他们愿意向谁倾诉心事。
安德洛墨达（Andromeda）同时担任急救医疗技术员、注册行为治疗师以及AI安全分析师，她表示自己担忧与AI聊天机器人对话可能带来的意外后果，尤其是在涉及（甚至可能取代）人际连接的问题上。根据埃隆大学（Elon University）发布的一项研究，27%的美国人会就个人、情感或社交问题向AI聊天机器人求助。在受访群体中，38%的人表示他们偶尔会告诉AI一些连自己的恋人都不会说的事情。安德洛墨达正在权衡与一个会用聊天机器人进行"情绪调节"的人约会的利弊。
"从社会和心理层面来说，这是件大事，我们必须谈论它，"她说。她认可聊天机器人在帮助人们更好地表达自己方面所能发挥的作用。"我当然会愿意和一个用AI来梳理强烈想法和情绪、理清思路的男性约会。"
同时，她也不愿与可能滥用聊天机器人的人约会，因为那是一种适应不良的行为，反映出对模型福祉缺乏良好的价值观。"如果他们今天这样对待ChatGPT，明天就会这样对待我！"
如果安德洛墨达担心的是人们会向聊天机器人说什么，那么另一些人已经更进一步，直接让AI替自己发言了。
在Hugging Face开源周派对上，21岁的软件工程师约瑟夫（Joseph）向我讲述了他如何将自己的约会生活自动化。为了启动创业项目每天工作14个小时，他决定把Hinge上的滑动匹配完全外包给一个AI智能体。这个智能体由他在菲律宾雇用的真人虚拟助理负责管理，并经过微调以模仿他说话和行事的方式。该智能体会查看每一份资料，发送定制化的消息来开启对话。几番来回之后，智能体会判断对方女性是否与约瑟夫合适，如果合适，就会在他周末的日程表上预约空闲时段，安排线下约会。
"如果你是创业者，你必须给自己的时间标上价值，不能把时间花在低杠杆的事情上。朋友们，要保护好自己的多巴胺，"约瑟夫在旧金山Dogpatch区的The Midway对我说道，当时数百人戴着白色渔夫帽，在Hugging Face那只圆形泡沫表情符号吉祥物旁跳舞。"这基本上就是一套复制粘贴的流程，对每个女生都适用，用来了解你、搞清你的背景故事，等等等等。"
他并不是孤例。Match和金赛研究所（Kinsey Institute）2025年的一项调查发现，美国26%的单身人士使用AI工具来提升约会体验。Hinge现在已经配备了可以生成建议回复的AI工具，而Bumble即将逐步淘汰滑动匹配功能，转向由AI助手主导的配对方式。约瑟夫说他不会把自己AI智能体的核心秘诀发到GitHub上，但他告诉我，在Claude Code上做一个这样的智能体其实相当容易。
"效果出奇地好。我平均每周能有两次成功的转化，"他说，意思是他每周会和两个不同的人约会。女方对此毫不知情。重点在于最终要见面。整个流程降低了他所谓的"CPN"，也就是"每次约会成本"（cost per nut）。
29岁的JJ已经停止使用交友软件。她转而使用"约我目录"（Date-Me Directory）——一个汇集了长篇简历式自述文档的平台，人们在上面撰写个人约会简介——来寻找伴侣。两年前，她在纽约从事产品设计工作，但后来转行进入AI安全领域，因为她觉得这更符合自己有效利他主义的道德理念。
在查阅了大量旧金山／伯克利地区的"约我文档"（Date-Me Docs）后，我注意到相当多人提到"奇点"是他们考虑是否要孩子的一个因素。所谓"奇点"，指的是技术超越人类控制的那个节点；有人认为真正通用人工智能的出现将是那个不可逆转的临界点。据JJ介绍，许多从事AI安全工作的人，特别喜欢用"约我文档"作为认识人的方式。
一份文档中这样写道："不想在奇点来临之前要孩子，如果有一个后奇点的未来，那时我可能会想要孩子。"
另一方面，与气候灾难焦虑类似，还有一些人在思考，在AI引发社会结构剧变的当下，生育是否合乎道德。
"这个世界是好的、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还是糟糕的？如果是好的，那就生孩子。如果不是，就别生，因为你会把一个孩子带入一个充满潜在苦难的世界，"JJ解释道，这是那些"约我文档"中潜在追求者可能会有的思路。她不认为自己是个悲观末日论者，但仍被人追问她自己预估的奇点时间表。（她猜测是2029年。）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她开玩笑说，世界末日的临近反而让她更想要个孩子："如果炸弹真的落到我头上，我希望自己怀里抱着一个闪闪发光的孩子。"
这些存在主义层面的忧虑，已经转化为对科技业的反弹情绪，旧金山也不例外。"停止AI"抗议活动已经蔓延到Salesforce的Dreamforce大会、OpenAI的DevDay等活动现场，抗议者谴责科技公司在数据中心建设和移民执法行动（ICE raids）中所扮演的角色。
这种怀疑态度也渗透进了人们评判潜在约会对象的方式，甚至出现在那些专门为凝聚湾区社区而设计的本地活动上。周六晚上，在教会区（Mission District）Kilowatt Bar举行的一场"为朋友牵线"快闪推介活动上，十几个人向上百名观众推介自己的朋友和前任。
"他在科技行业工作，但他对此并不开心，"一个人这样宣布，台下随即爆发出一片欢呼。还有人开玩笑说，他们的幻灯片明显是人类做的，不是AI做的。
"为朋友牵线"系列活动的三位联合创始人之一、26岁的安娜莉丝·伍尔夫（Annalise Wulf）说，尽管旧金山人都在努力让自己的生活"科技满配"，但越来越多日程排得疯狂的科技从业者，反而开始对线下、面对面的活动感兴趣，想要回归最初相识和建立社区的方式。"这就像是在说，'我现在人在这儿，因为我没有用AI约会软件。我是想尝试做点不一样的事情'，"伍尔夫说。
"我确实觉得，现在反科技可能正变得时髦，"另一位联合创始人、28岁的露西·塞格雷夫斯（Lucy Segraves）说。如果某人的工作单位被外界视为通过其技术助长战争罪行，她可能会更犹豫是否要和这个人约会。
但归根结底，她说，还有更迫切的现实问题需要考虑。"作为一个不在科技行业工作的人，我从不会因为某人在科技行业工作而对他评头论足，"露西说，"因为很不幸，钱恰恰就在那里，我们都只是在努力过好自己的日子。"
